親愛的共創者，日安。我是克萊兒。 我已熟讀《Hans und Suse in der Stadt》這本文本，現在將依據「光之書籤」約定，為您忠實且精確地擷取核心篇章，以繁體中文呈獻。這份「光之書籤」將讓您能快速而深入地領略原著的精髓，如同開啟一扇通往書中世界的時光之窗。 這是一個關於成長、鄉愁、友誼與理解的故事。漢斯與蘇絲這對來自山村的兄妹，在城市寄宿生活中經歷了從陌生到適應的轉變。他們在城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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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共創者，日安。我是克萊兒。
我已熟讀《Hans und Suse in der Stadt》這本文本，現在將依據「光之書籤」約定，為您忠實且精確地擷取核心篇章，以繁體中文呈獻。這份「光之書籤」將讓您能快速而深入地領略原著的精髓，如同開啟一扇通往書中世界的時光之窗。
這是一個關於成長、鄉愁、友誼與理解的故事。漢斯與蘇絲這對來自山村的兄妹，在城市寄宿生活中經歷了從陌生到適應的轉變。他們在城市裡的種種冒險，如被誤解的自動化設施、奇特的親戚、令人擔憂的駱駝事件，以及與傳教士艾德溫的相遇，都促使他們學習面對挑戰，並在困境中尋求慰藉。透過他們與寄宿家庭，特別是與嚴厲的西姆胡貝爾太太及女僕烏瑟爾，以及古怪表親特奧巴爾德的互動，他們學會了信任、同情和責任。這個故事描繪了他們在城市中尋找歸屬感、克服內心掙扎的過程，最終，透過家庭的團聚與生活的變遷，他們找到了新的歸宿，並學會了以更成熟的眼光看待世界。
這是清晨時分，大約六點半。漢斯和蘇絲，這對住在運河邊那棟高聳白色房屋裡、屬於牧師遺孀西姆胡貝爾太太的醫生的孩子們，已經醒了。他們不安地離開床鋪，穿好衣服，此刻已整裝待發地坐在蘇絲房裡的桌邊，準備去上學。然而，此時距離上學時間還有整整一個半小時。但這兩個孩子自從來到這座城市後，就沒有片刻的寧靜與休息，他們的興奮與不安從他們的舉止和外貌上表露無遺。他們看起來就像是自己的影子。平時那個大膽、調皮，總是高傲地昂著鼻子的小蘇絲，此刻卻沮喪地低著頭。而她的哥哥漢斯則從他那雙大大的黑眼睛裡，驚恐地環顧四周。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他們才待了一天，卻還要長久地留下來上學，感覺自己被遺棄、被排斥。他們在山裡的家，那個友善的醫生小屋，在他們看來已遠在天涯海角；然而，它其實只有一天路程，位於晴朗的日子裡能看見山脈輪廓的遠方地平線上，如同一條細細的線。
「漢斯，」小女孩突然說道，「妳覺得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醒了嗎？」
「我想，我好像聽到有人穿著拖鞋走路的聲音，」哥哥回答道，「也許是烏瑟爾。」
蘇絲點點頭。她半轉向漢斯，半像自言自語地繼續說：「烏瑟爾已經很老了。六十多歲了。她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裡已經四十年了。這比我們的羅塞爾久多了。羅塞爾才來我們家九年。比烏瑟爾少了三十一年。」
「蘇絲，」漢斯突然問道，「昨晚西姆胡貝爾太太坐在沙發上，握著妳的手，看了我們那麼久，她說了烏瑟爾什麼事？」
「妳連這個都不記得了！」蘇絲責備道，她很喜歡在弟弟面前扮演優越的教導者。「真的，妳不記得了？——她說：你們應該永遠體諒和尊重烏瑟爾；因為她為我服務了四十多年，是我的忠實顧問和可靠朋友，是我家在危難之際的支柱。不僅在歡樂的時光，也在悲傷的時刻，她都充滿了奉獻、愛與真正的基督教精神。聽從她就像聽從我一樣！」
「可是，蘇絲，她沒說那麼多。」漢斯插嘴道。
「不，漢斯，絕對有！」蘇絲又重複了一遍：「不僅在歡樂的時光，也在悲傷的時刻，充滿了奉獻與愛。聽從她就像聽從我一樣！」——她非常喜歡用優美的語調背誦莊嚴的詞句，尤其是讚美詩的經文或她在家鄉教堂禮拜日聽到的講道內容，雖然她不總是完全理解其意義。——每次在這種場合，她都非常滿意地注意到漢斯，那個比她更難記住的弟弟，總是仰慕地看著這位有天賦的妹妹。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直到漢斯突然輕聲問：「妳真的喜歡西姆胡貝爾太太嗎？」小女孩臉漲得通紅，尷尬地看著前方，然後搖了搖頭。這時，弟弟的臉頰也泛起了羞赧的紅暈，他向妹妹坦承自己也同樣不喜歡這位牧師太太。
「可是，漢斯，我們必須愛她。」蘇絲立刻想起了自己在弟弟面前扮演的道德導師角色，責備道，「我們必須愛她，父親和母親都特別吩咐過我們。」
「如果我做不到呢？」漢斯沮喪地說，「我該怎麼辦？」見妹妹沉默，他半低聲追問：「蘇絲，妳喜歡烏瑟爾嗎？」
「喜歡。」妹妹本想這樣說，但她想到這會是謊言，於是寧願拒絕向弟弟提供任何訊息。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更像耳語而非說話地繼續道：「烏瑟爾的鼻子真大，是不是？——而且還有個大疣，上面長著一根長長的毛。」
「對，對！」蘇絲突然興奮地插嘴，「那是一根很粗糙的毛。——漢斯，妳知道嗎，就像安娜阿姨送給我們的童話書裡那個女巫一樣。」
「對，我也這麼想過。」哥哥也像她一樣興奮地說道。
「漢斯，漢斯，我們又說了不好的話了。」蘇絲帶著愧疚地說。「我們總是從鼻子的事說起。這次是妳先說的。我們不可以這樣做。父親和母親都吩咐過我們，不要談論別人的缺點和毛病。」
「但是他們沒有說大鼻子。而且大鼻子也不是什麼壞事。我們牧師的祖父，去年秋天來拜訪的時候，他的鼻子比這個還大得多。妳不記得了嗎？妳不記得我們說了多少次了嗎？而且妳說得最多。當特奧巴爾德說他鼻子大得像胡桃鉗的時候，妳笑得多開心啊！」
「那時候我們還小很多呢，漢斯。」
「小？蘇絲？才過了半年而已。」妹妹不再理會弟弟的話，而是緊張地望向門口，那裡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肯定是西姆胡貝爾太太和她的女僕經過。孩子們立刻保持安靜，直到外面的聲音消失，然後漢斯輕輕起身，踮著腳尖走到門邊，沿著長廊窺探。
「蘇絲，」他立刻低聲說道，「他們現在在廚房。我聽到他們了。而且，蘇絲，黑人房開著。快來，如果妳想看的話。」
「在哪裡，在哪裡？真的，讓我看看！」蘇絲喊道，兩步就跳到哥哥身邊。她興奮地隔著走廊望向牧師太太的「黑人房」，那是她的會客廳。——孩子們把這個房間叫做「黑人房」，因為裡面放著許多來自異國的奇特物品：獅子和老虎的皮、填充的猴子和鳥、武器，以及黑人的畫像，還有木頭和石頭製成的器皿，以及一個巨大的偶像。
「那後面，看，神就坐在那後面。」蘇絲低聲說，抓著哥哥的胳膊。「他就坐在那裡。」兩人被那個房間裡最奇特的物品深深吸引，那是一個塗成黑色的非洲神像，它有著蜂窩般粗壯的身體和圓圓的頭顱，從角落裡的一根柱子上愉快地咧嘴笑著。
「感覺它活著一樣。」蘇絲輕聲說，「就算給我一百塊巧克力，我也不想碰它。妳呢，漢斯？」
就在這時，兩人又聽到腳步聲，立刻跑回自己的房間。有人來了——不是烏瑟爾就是牧師太太。緊接著，她們房門的把手被壓下，西姆胡貝爾太太站在門檻上。她是來叫孩子們起床的。當她看到他們時，緩緩地退了回去。
「可是孩子們，」她接著責備道，「你們本該還在睡覺！我現在才正要叫醒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已經醒了，然後就起床了。」蘇絲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牧師太太，我們已經起床了。」然後這孩子驚恐地乾咽了三下，然後比之前更困惑地繼續說：「對不起，我們以為您沒有孩子。所以您因為沒有孩子而睡過頭了，我們這麼以為的。而且漢斯也說，如果我們起床，西姆胡貝爾太太一定會很高興。所以我們就起床了。」站在一旁的哥哥咬著嘴唇，為妹妹說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話感到羞愧。西姆胡貝爾太太卻搖了搖頭，說道：「可是孩子們，我昨晚不是明確告訴你們，要等我們叫醒你們才能起床嗎？我說了兩次。你們必須更好地習慣服從。」
孩子們嚇得一哆嗦，驚恐地互相對視。她卻什麼也沒注意到，繼續用責備的語氣說：「咖啡現在根本還沒準備好。我們總是等到七點半前十分鐘才喝咖啡。你們必須忍耐那麼久。」說完這些話，她又走出了房間。
「她現在生我們的氣了。」蘇絲在她走後說道，漢斯點點頭。「如果她太晚給我們咖啡怎麼辦？」他最終說。「那怎麼辦？」
「那我們就沒咖啡跑掉！」蘇絲宣佈。
與此同時，西姆胡貝爾太太又緩緩地回到了廚房，與她的老女僕兼心腹烏瑟爾談論孩子們。在烏瑟爾的房間門口，她發出一聲痛苦的嘆息，如果老女僕不是正在輕拍老舊的咖啡磨，讓那些頑固地在磨盤上跳動的最後幾粒咖啡豆落入已磨碎的粉末中，她肯定會聽到。緊接著，牧師太太走到烏瑟爾面前，烏瑟爾不得不抬頭。就在她抬起頭的那一刻，人們就能理解她的樣子給孩子們帶來的恐懼。她那緊緊包裹的頭部，只露出一條長鼻子和一隻憤怒的眼睛，因為其他部分都被毛巾遮蓋著，那些毛巾的溫暖應該是為了驅散老女僕劇烈的牙痛。
「烏瑟爾，烏瑟爾，」西姆胡貝爾太太說著，將她交疊的雙手放到她的黑色圍裙上，「孩子們已經醒了。他們已經穿好衣服坐在房間裡了。」
「什麼，已經醒了？」烏瑟爾幾乎帶著勝利的語氣問道，「我們就知道了！我早就說了。這兩個孩子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們是些奇怪的孩子。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小孩。妳看看那男孩的眼睛怎麼轉來轉去。還有那個女孩，她在街上根本就不像其他人一樣走路。她昨天走到路中間就停下來，看著人們，就像看著海怪一樣。我問她在看什麼，她就結結巴巴地答不上來。——真正的鄉巴佬。他們是第一次看到電車，汽車對他們來說也是全新的事物。——那男孩說，他們只在很遠的山谷裡看到過兩輛。——而且妳想想，牧師太太，昨天一輛車從我們身邊開過去，那女孩嚇得立刻撲到我身上，哭喊著：『哦，那車叫得多響，像頭牛！妳沒聽到嗎，烏瑟爾？』我胳膊上現在還有瘀青。她像螃蟹一樣掛在我身上。」
「是啊，烏瑟爾，我們必須有耐心。」西姆胡貝爾太太插嘴道，「我們必須有耐心。妳想想，孩子們從未離開過他們的山村，現在是第一次來到這裡。父母從未帶他們旅行過，這是不對的。他們本可以做一次小旅行的。現在太遲了。現在一切對他們來說都很陌生，一切都讓他們困惑。而且……而且……我必須承認，他們確實有點沒教養，甚至有點野。鄉下孩子總是這樣。現在我們必須把他們培養成聽話、守時的孩子，其他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當然，牧師太太，但我們還是會感到驚訝的。」烏瑟爾說，「我一直說，別這樣，別收養孩子，我們太老了。」
「是啊，但艾德溫想啊。妳也知道的，烏瑟爾。他總是說：『媽媽，妳收養幾個孩子吧，這樣妳就能有個消遣，不會胡思亂想。有孩子就能保持年輕。』他最後一封信裡又寫到這件事。當我被問到是否願意收養施瓦爾岑布倫博士的兩個孩子時，我就答應了。因為我覺得這就像是上天的暗示。」
「嗯，我們看看事情會怎麼發展。」烏瑟爾說，「我不抱太大希望。」
與此同時，孩子們焦急地等待著咖啡，半小時後咖啡還沒來，他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不安。蘇絲解開書包，在房裡焦躁地來回踱步，最後停在門邊，手握著門把。
「他們還沒叫我們，漢斯。」她不耐煩地說，「他們還沒叫我們。——妳知道嗎，我們就沒喝咖啡跑掉。」
「我們不可以這樣，西姆胡貝爾太太會生氣的。」他反駁道。
「可是我們會遲到的！」她小碎步地來回走動，「我們會遲到的。我們可不能遲到，漢斯；我不想遲到。我本來就已經不敢去學校了。那樣我就更不敢去了。我寧可不喝咖啡。」
「走吧，我們走。」小女孩鼓勵著哥哥，同時打開門，衝到前廊。她正要和哥哥溜進樓梯間，他書包的一角還懸在轉角處，這時烏瑟爾驚訝地從廚房探出頭來，聽到響動。她一躍來到前廊，再從那裡跳上樓梯，追上了兩個逃跑的孩子，把他們帶回了公寓。
「不賴，不賴。」她說，「我就知道會這樣！你們想逃跑嗎？現在，進餐室來喝咖啡。」緊接著，兩人滿臉通紅地坐在咖啡桌旁，面對著牧師太太，看著他們的養母悲傷地搖頭，頭巾上的珍珠串都亂了，她用責備的語氣說：「你們必須更習慣服從。你們知道，我們是為你們好，為你們的福祉著想。」
「是啊，爸爸媽媽也說過，您對我們很好。」蘇絲結結巴巴地說，她的眼睛充滿了淚水。「可是我們很怕上學遲到。我們寧可不喝咖啡。」
「我們會確保你們不會遲到的。」牧師太太說，「我已經說過一次了，你們必須信任我們。烏瑟爾和我都是為你們的福祉著想。」
孩子們嚇得戰戰兢兢地吃著、喝著，幾乎帶著不情願，當他們終於可以起身離開時，感到很高興。他們急匆匆地跑下樓梯，來到街上。現在他們自由了。西姆胡貝爾太太家對面有一座橋橫跨運河，他們的路就從那裡過去。就在他們剛跨過橋時，一艘裝滿石頭的船開過來。船上站著幾個神情陰沉的男人，讓他們想起家鄉的伐木工人，他們用長桿推動著船前進。船緩緩地從橋下經過，男人們低沉的聲音迴盪而上，然後它又緩緩地從另一邊出現。孩子們的目光追隨著它一會兒，然後繼續前行。
他們漫步著，蘇絲突然注意到運河對岸一棟屋頂上有一排高高地懸浮著的明亮字母。她提醒哥哥注意。「漢斯，那上面，看，那裡！」她喊道，「昨天燈亮起來的時候，我們從窗戶看出去，那些明亮的字母是不是在那裡跳來跳去的？妳不記得了嗎？那多美啊，是不是，它們一個接一個地跳，然後砰的一聲，全部都消失了，熄滅了。然後它們又回來了，又一個接一個地跳。這是這裡最美的事了。我最希望我們家屋頂上也有那樣的大字母。那會很美。那樣晚上所有人就都會來我們家看，而爸爸媽媽和我們就站在窗邊，為我們美麗的房子感到高興。不是嗎？」
哥哥點點頭，但不太注意妹妹的話，而更多地注意著路；因為他已經接過了領導權，並答應蘇絲送她到學校。一直都是這樣。平時妹妹喜歡引導哥哥，但在困難的日子裡，當需要男人挺身而出時，他就是容易受驚嚇的蘇絲最忠實的嚮導。他現在像個熟練的舵手一樣引導她，目光銳利地四處張望，而她則利用這段時間，用最奇特的嘆息來宣洩自己的情感。
「哎，我希望我已經在學校裡了。」她一次說道。然後又說：「哎，我希望我已經離開學校了。——哎，我希望我在父母身邊……哎，我希望西姆胡貝爾太太不要那麼老，烏瑟爾看起來不要那麼凶惡。」她突然抓住驚恐的哥哥的胳膊，小聲對他說：「現在，漢斯，妳小心點，妳不能看右邊。那裡有我跟妳說過的那棟房子，門前躺著死去的鹿。牠們的頭都轉過來了，脖子像是斷了一樣。而且牠們渾身是血，周圍都是大片大片的血泊。我看了都覺得很不舒服。妳根本不知道牠們看我的眼神有多悲傷。那裡還掛著兔子，至少有上百隻，都是倒掛著的。」
「兔子都掛在哪裡？」漢斯興奮地問。
「別看，漢斯！」蘇絲阻止道，「我求妳了，漢斯，別看！」然後她驚恐地低聲對他說：「那裡住著一個殺人犯，肯定是的，漢斯。我已經想過了，他就是個殺人犯。」這是真的。蘇絲昨天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憑藉她生動的想像力，編造了一個可怕的故事，說有個巫師把幾百個公主變成鹿並殺死了，因為她們不服從他。為了盡快帶哥哥離開這個危險巫師的地盤，她抓著漢斯的胳膊把他拖走。但他卻抵抗著，比之前更急切地問：「那些鹿和倒掛著的兔子在哪裡，蘇絲？妳在哪裡看到的？我也想看。」
「不，不！」她阻止道。但沒過多久，他自己發現了那些動物，它們躺在路邊的一個商店前面，他停了下來。「哼，血淋淋的。」他說道，然後開始念著門口招牌上的字：野味和家禽商莫爾曼。
「他賣這些鹿的。」他向妹妹解釋道。
「不，他才沒有！」她反駁道，更緊地抓著他的袖子哀求：「親愛的漢斯，跟我走吧。妳不該站在這裡看那可怕的血，還念那些字。我們應該感到羞恥。」
「為什麼我們應該感到羞恥？」他驚訝地問，「為什麼我不能念那些字？爸爸媽媽不是自己說過，我們要留意所有事情嗎！」
兩人用敵意的目光互相審視。他們之間肯定會爆發爭吵，如果他們沒有想到，在這個危險的時刻，他們必須忠誠地相互扶持。因此，哥哥順從地跟著妹妹。
「現在路程已經走了一半了。」蘇絲嘆了口氣說，「但最糟糕的還在後頭。現在我們還要穿過那個大廣場。——只要我們過了那裡，一切就都好了！」
「妳為什麼害怕？」漢斯問，「那裡不糟糕啊！」
「不糟糕，漢斯？那是全城最最糟糕的地方！妳想想，那裡有電車、馬車、自行車和汽車，那是世上最可怕的東西。——漢斯，我告訴妳了嗎，我昨天和烏瑟爾看到一輛，它吼叫得像一頭野牛。」
「它做了什麼？」漢斯問，像被釘住一樣站著，「妳說什麼，它吼叫得像一頭野牛？我從沒聽過這種事。汽車不是吼叫的，它是鳴笛的。牛才吼叫，汽車是鳴笛的。」
「不，漢斯，真的有汽車會像牛一樣吼叫，我說的是真的。它們會先輕輕地開始，然後大聲尖叫，讓妳覺得耳朵都在顫抖，然後它們會像米歇爾被綁起來時一樣輕聲哭泣，然後就完全安靜了。」
「我倒很想聽聽看。」漢斯興奮地說，「妳什麼時候聽到的？在哪裡聽到的？」
「不，漢斯，別許這個願；那樣我就會大哭起來，妳從來沒聽過我哭得這麼大聲。妳到時候就知道了！」
漢斯心不在焉地繼續走著，很久沒留意腳下的路，直到他突然撞上一個背著書包的男孩，才想起時間所剩無幾。蘇絲也從夢境中驚醒。因為她的思緒早已飄向遠方的家鄉，她彷彿看見了家鄉小路上那誘人的上學之路。在那裡，她總是心平氣和地、悠閒地漫步街頭，興高采烈時甚至會閉上眼睛。在那裡，有什麼危險會阻礙她呢！一隻小雞，一條狗，或許是一隻貓；那有什麼關係呢？即使她絆倒了，跌破了鼻子，那也不是什麼不幸。可是在這裡！蘇絲驚恐地環顧四周。他們已經來到通往那個危險廣場的街道了。——當然，在右側靠近廣場入口的地方，就是她昨天和烏瑟爾經過的那個崗哨小屋，她之所以記住它，是因為那裡站著一個看起來很危險、脾氣暴躁、兇惡的士兵。
「那後面站著那個士兵！」她現在低聲對哥哥說，「漢斯，我不想從那裡經過。因為昨天我經過時，他很生氣地看著我，好像要開槍射我一樣。」
「妳只是這麼覺得。」漢斯安慰道，「他不會開槍的。他不會傷害任何人的。他是在站崗。過來跟我走，好好看看他。」
小女孩緩慢而猶豫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只差幾步，他們就到哨兵那裡了——這時她看到一名軍官正沿著同一條人行道朝他們走來。他的軍刀在他身後鏗鏘作響。蘇絲突然驚恐地停下腳步，像被釘住了一樣。她身後聽到一個聲音，讓她血液凝固。——啊，她無論如何也不敢回頭看，哪怕是為了世界上所有的財寶。——一陣窸窣聲、呼嘯聲和滑動聲傳來——她知道，現在，它的敵人，那輛汽車，正朝她身後駛來。那些像穿著氈拖鞋滑行過來、眼睛大得像黃銅桶一樣大膽地盯著人，然後像野牛一樣尖叫的怪物之一。小女孩全身顫抖，因為即將傳來的可怕第一聲響而將頭微微縮到肩膀之間。
現在她和漢斯已經走到士兵身邊，軍官也近在咫尺。就在這時——嗖——汽車飛馳而來，在崗哨屋前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彷彿要爆炸開來。太可怕了。士兵跳到崗哨屋前，跺著腳，從肩上卸下步槍，遞給軍官。同時，汽車裡傳來一聲巨響，彷彿要碎成一百片。蘇絲大聲尖叫求助，掉了麵包盒，朝相反方向衝了出去。「啊，媽媽！」她哭喊道，「啊，媽媽！」她確定看到軍官、士兵和汽車撞在一起，然後碎裂開來。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可憐的蘇絲。
「蘇絲！」哥哥喊道，盡其所能地追趕著她，「站住，等等！」最終他在一條偏僻的街道上追上了她。「他們都死了！」她對他喊道，「是不是，而且崗哨屋也壞了？」
「不，他們都活著！」他喊道。
「哦，我真希望我在家，哦，我真希望我在家。」蘇絲哭喊道。漢斯臉色蒼白。蘇絲的逃跑和崗哨屋的喧囂讓他有些失態。他現在告訴自己，他們迷路了，可能會遲到學校。正當兩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時，一個救星突然出現了。一個男孩走過來，他從遠處就打量著這兩個鄉下孩子。他胳膊下夾著一包書，臉上佈滿雀斑的鼻子傲氣地翹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額頭，他那閃爍的藍眼睛大膽地盯著每個路過的人的臉。
「嘿！」他突然喊道，聲音響徹街道，「誰來打我一下！我沒看錯吧？」
漢斯和蘇絲抬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認出了呼喊者，並大聲歡呼：「特奧巴爾德，特奧巴爾德！」是啊，就是他！特奧巴爾德，他們眾多表親中的一個。可以說是他們的表親中的佼佼者。這個男孩已經好幾次到他們偏僻的山村拜訪，甚至還在那裡度過了最後一個假期。那時候，他們父親——醫生——的手裡確實比平時更常看到一根柔韌的榛木棍，然後這根棍子在特奧巴爾德的背上跳起了歡快的舞蹈。但那時光依然美好。
「嗯，我沒看錯，是你們。」他再次喊道，「你們看起來很好。你們怎麼了？漢斯看起來像最漂亮的奶油乳酪，而蘇絲哭得淚流滿面，好像早餐吃了碗碎洋蔥一樣。你們在這條與你們無關的街道上做什麼？你們的寄宿媽媽已經把你們趕出門了嗎？你們已經逃離你們的西姆胡貝爾太太了嗎？」
「是叫西姆胡貝爾太太。」蘇絲糾正道。
「我們迷路了。」漢斯解釋道。
「所以才有這些哀嘆和哭腫的臉？」表兄不以為然地說，「你們真的還需要包在嬰兒襁褓裡！從現在起，緊跟在我身後！我會安全地引導你們。」
蘇絲掏出手帕，擦乾眼淚，滿懷信心地望著特奧巴爾德，他看起來既可靠又了不起，就像那些不懼怕任何事、即使汽車像狼群一樣追在身後也不畏懼的城裡紳士一樣。
「聽著，我的小傢伙們。」表兄擺出一副重要的姿態繼續說道，「我們首先要把這株被壓彎的百合花莖，蘇絲，送到她的學校，然後漢斯和我再繼續走，昂首挺胸地穿過我們學校的大門……」說到這裡，表兄打斷了自己的話，皺起眉頭，沉思著望著運河對岸的電車站牌。
「嗯！嗯！」他有了一個主意。如果他現在讓他的表弟和表妹自費搭車去學校，那該多好啊！這樣他就有機會在這些鄉下孩子面前擺出一副最了不起的百萬富翁的樣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慈善家姿態。前天，這兩個鄉巴佬還是生平第一次搭火車，昨天則是第一次搭電車。當時他的表妹興奮地對他說，感覺就像坐著電車飛向天堂。他可以輕易地為他們安排這樣一次「升天之旅」。表兄又考慮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探進背心口袋，掏出三枚十芬尼的硬幣，說道：「聽著，時間不多了。我們現在搭車去學校。我為你們買車票。」孩子們的眼睛亮了起來，特奧巴爾德滿意地注意到了這一點。
「下一班電車來了，」他教導他們，「我們必須搭上！明白嗎？而且要衝上去。不然我們會遲到。明白嗎？所以你們沒有時間在上車前研究所有的廣告牌和標語。記住！而且千萬不要想著讓別人先上車，然後在他們身邊轉來轉去，說：『請、請，您先請，踩到我們的雞眼也沒關係；這對我們來說是特別的榮幸。』——不，你們一看到車，就像野蠻人一樣衝上去，把所有人都推開，然後大喊：『對不起，對不起！』然後像猴子一樣爬上月台。」
「它來了！」特奧巴爾德喊道，「現在衝！」他像個衝鋒陷陣的英雄一樣，衝在他們前面。「對不起，對不起！」他喊道，把人們推到一邊。「對不起！」漢斯跟在他後面喊道。「對不起。」蘇絲小聲說道。她微微低著頭，抓著漢斯的書包，急忙往前走。特奧巴爾德把一個女人推到一邊，一個老人，一個孩子。——現在他抓住了電車的把手，一躍而上。人群一下子堵住了。漢斯和蘇絲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表兄了。然而，月台上發生了一場可怕的擁擠，推擠、碰撞、拉扯和翻找。一個憤怒的聲音壓過了所有聲音：「誰一直在我耳邊喊『對不起』？等一下！」下一刻，漢斯和蘇絲看到一個男人抓著他們的表兄——那位高貴的城市紳士特奧巴爾德的衣領，用力地搖晃著他，好像他是一株需要鬆土的植物一樣。他還想把他甩到街上。但特奧巴爾德轉身，抓住了那個男人，然後把他連同自己一起拉下電車兩級台階。兩個人差點跌倒在地。這時電車響起了鈴聲，開走了。在最後一刻，那個男人才跳了上去。但特奧巴爾德，帽子掉了，他必須先找到它。這時他的表弟漢斯在街中央看到了他的帽子，撿起來遞給了這個鬥毆者特奧巴爾德，臉上因為極度尷尬而漲得通紅，因為特奧巴爾德的右臉頰像玫瑰叢一樣發紅，五道雪白的指印漸漸顯現出來。
冷靜的特奧巴爾德很快就恢復了鎮定，憤怒地咕噥道：「懦弱的傢伙！只要有人稍微果斷一點，他們就立刻嚇得要死。我只要右手能騰出來，十匹馬也別想把我從上面拉下來。」這些話立刻讓這對醫生的孩子對他們了不起的表兄再次充滿了崇拜。他們滿懷期待地望著他，看著他皺著眉頭從口袋裡掏出銀錶，然後鄭重地低頭看。
「現在快走！」他用尖銳的聲音喊道，「還有五分鐘，學校就要開始了。」下一刻，孩子們像風一樣飛奔而去。男孩們把小女孩留在蘇絲學校的門口。「我會來接妳的，蘇絲！」哥哥最後說道；然後他就走了。
蘇絲獨自一人。她猶豫地走過一道巨大的鐵柵門，進入前方的院子，然後從那裡走進那棟高聳的紅色教學樓，門口上方用巨大的黑色字母寫著：「女子高中」。她的教室在二樓。她昨天入學考試時已經知道了，現在正朝那裡走去。裡面傳來大聲說話、笑鬧的聲音，告訴她同學們可能已經全部到齊了。她的心臟砰砰直跳。她慢慢脫下帽子和外套，掛在走廊的掛鉤上。她焦慮地瞥了一眼教室門口。——她又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迅速下定決心，握住門把，壓下它，然後走了進去。
死寂迎接了她。笑聲和喧鬧聲像被突然切斷一樣，所有小女孩的眼睛都盯著蘇絲。她覺得自己快要羞愧得鑽進地裡，雙腳沉重得像鉛塊。最後她才能動彈，然後緩緩向前走，走向她發現有空位的最後一排座位。她輕聲向身邊的小女孩們問好，但沒有得到回應，因為她的問候沒有被聽到。然後，笑聲、喧鬧聲和說話聲又突然再次響起，直到八點整，老師走進來，才再次安靜下來。
她坐在最前面的講桌旁。小女孩羞怯地抬起眼睛，卻只能看到老師右耳的一小部分；其餘的都被坐在蘇絲前面、頭靠在一起的兩個小女孩擋住了。然後她突然聽到老師響亮而深沉的聲音，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尖銳。但她卻無法理解她說話的意義；因為周圍的一切都讓她太困惑了，以至於她無法形成清晰的思緒。——這裡的一切是多麼陌生、多麼冷淡啊，一點也不像家裡那樣舒適。在家裡，那裡要美好千百萬倍——在家裡，蘇絲認識每一個孩子，甚至連老師都認識！從她上學的第一天起，她就認識他了。——那裡只有一位老師，他每天早上都悠閒地漫步到學校，帶著一大壺咖啡，想喝的時候就喝。在上課前，他總是莊嚴地用一條紅格子手帕擤三次鼻涕，透過眼鏡審視孩子們，然後禱告。當然，有時這位好先生也會生氣；當孩子們太過胡鬧惹惱他時，他就會像閃電一樣突然從講桌上跳下來，抓住那些壞蛋，嚴厲地懲罰他們。
有時，被抓到的罪人中也有漢斯；因為他充滿了調皮搗蛋。他有個壞習慣，舉手發言時，會整個身子趴在桌子上，然後用兩隻手，伸直食指，按在坐在他前面的男孩突出的大耳朵上，讓那男孩熱得像烤箱一樣。這時老師就會跳過來，問這是什麼樣的放肆行為，把被抓住的男孩從困境中解救出來，然後教導這個調皮的漢斯一種優雅而得體的舉手方式。啊——那時候多麼有趣，多麼好玩啊！
「蘇珊娜！」老師喊道，「妳能重複我剛才說的話嗎？」小女孩臉紅到髮根，站起來，結結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根本不記得自己被問了什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幸好老師示意她坐下，她羞愧地回到座位。現在她比之前更膽怯地坐在那裡。
最終，鈴聲響起，下課時間開始了。小女孩們跳起來，如獲釋般衝出教室。蘇絲緩緩地跟在他們身後。她寧願留在教室裡；但那是不允許的！於是她也走到院子裡，孤零零地站在一棵樹旁，看著孩子們玩耍、歡笑、跳躍、嬉鬧。——但沒有人邀請她加入。——終於，一個歡快的聲音喊道：「早安，蘇絲。」
她面前站著一個臉頰紅潤、笑容可掬的女孩。那是托妮，特奧巴爾德的妹妹，比蘇絲大幾歲。「嗯，你們上學順利嗎？」她友善地問道，「特奧巴爾德本來今天早上想來接你們的。但他睡過頭了，那個土撥鼠。妳知道嗎，他說他必須照顧你們、保護你們，作為對你們款待的感謝。那個笨蛋！他說這是應該的。——哦，蘇絲，妳根本不知道他在家裡對你們有多吹噓。簡直太糟糕了！他說妳們的爸爸特別把妳們託付給他，如果他沒有好好照顧你們，你們肯定會被車輪碾過。」蘇絲臉紅了，小心翼翼地沒有說，今天早上她們多虧了表兄的好心引導，差點就和車輪擦身而過。
「來，蘇絲！」她的表妹喊道，然後帶她走到那些和蘇絲同班的女孩們身邊，「跟我的小表妹一起玩！」她對那些活潑的女孩們喊道，「蘇絲根本不像她看起來那麼安靜。她甚至很有趣，比你們所有人都更有趣。而且她跑得很快，非常棒，完美無缺！我哥哥特奧巴爾德也說，沒人能比得上她。」這時，一個跑過的小女孩抓住托妮的胳膊，急匆匆地把她拉走了。
於是蘇絲又獨自一人了。一個又一個女孩開始和她說話，但蘇絲太害羞了，只敢輕聲回答是或不是。她似乎也忘記了如何跑步。幸好鈴聲很快響起，把孩子們叫回教室。講桌旁坐著一個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老師。但儘管她比之前那位老師說話更活潑、更有趣，蘇絲卻仍然跟不上她。而且，這位醫生的孩子被完全不同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她在老師面前的講桌上突然看到一個大球，插在一根黑色的莖上。它是怎麼到那裡去的？它意味著什麼？它是用來裝飾的嗎？老師喜歡這種球嗎？這些問題和其他問題困擾著蘇絲。她突然想起，在家鄉牧師的花園裡也看到過一個類似的。當然，那個更大、更亮，是一個非常滑稽的球。——如果走近它，它會把自己的倒影扭曲得可怕地反射回來，鼻子腫得像土豆，耳朵遠遠地豎著，就像跳鼠一樣。
漢斯和蘇絲總是高興地歡呼，迎接他們在魔鏡中那被醜化的形象。然後，他們的朋友米歇爾，一條有著狹長高貴頭部的優秀獵犬，也不得不湊上前去，忍受他的頭在魔球中變成一團融化的布丁。蘇絲不斷地回想起牧師花園裡那有趣的遊戲，直到一個小女孩被點名，走到講桌前，用手指在球上指來指去，才從她的夢境中醒來。哦，蘇絲多麼羨慕她的同學有這種樂趣啊，她多麼渴望把這件令人興奮的事情告訴她的哥哥！他答應過她會從學校接她回家。他馬上就能聽到奇妙的事情了。——
下課後，哥哥漢斯果然站在校園鐵柵門外等著妹妹。他看見她最後一個走出校園，遠遠地落在其他女孩後面。她認出了他，急忙跑向他，驚訝地看著他的臉。因為他看起來如此高興，彷彿老師的讚美如雪片般紛至沓來。
「漢斯，妳都聽懂了嗎？妳學到很多嗎？妳回答了很多問題嗎？」她焦慮地問道。
「沒有。」他拖長了聲音，一臉沮喪地說，「不，什麼都沒學到，蘇絲。我什麼都沒聽懂，什麼都沒學到，什麼都沒回答！」
「嗯，這樣就好。」她鬆了口氣回答，「這比一個人學到東西，另一個人什麼都沒學到要好得多。妳不也這麼覺得嗎？我真的相信，這樣父母會最高興。」
漢斯聳聳肩，皺著眉頭沉默地繼續走著。妹妹的話對他來說似乎並不那麼顯而易見。但漸漸地，像陽光穿透雲層一樣，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臉上，他終於說出了讓他如此高興的事情：「蘇絲，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汽車會吼叫了；都是喇叭的錯，那些號角、警笛，它們製造噪音，讓行人避開。聽著，我現在知道所有的事情了。空氣會被一個橡膠球壓進去，然後一個帶孔的圓盤在裡面旋轉，空氣再從孔裡出來，發出那麼可怕的聲音。」
「可是漢斯，我不相信那種事。」蘇絲嚇了一跳插嘴說，「我從沒聽過那種事。那肯定不是真的。沒人會相信一個圓盤會旋轉，還發出那麼大聲的尖叫。」
「可是，特奧巴爾德說的啊。」哥哥很不高興地反駁道。他非常不滿表兄的話被質疑，因為他的智慧來自於經驗豐富的特奧巴爾德，特奧巴爾德在休息時把他拉到一邊，向他解釋了這座城市的奇蹟和奇特之處。
「是啊，蘇絲，汽車有時會發生可怕的事故。」他急忙繼續說。
「我當然相信。」蘇絲插嘴道，「這很有可能。」
「聽著，聽著！」他繼續說，「那裡有個方向盤。——司機握著它來控制車子。如果他沒有及時停下來，那麼汽車可能會倒著衝下山，然後翻車，把裡面所有東西都甩出來，人們就會摔斷脖子。」
「我當然相信。」蘇絲插嘴道，「但是妳說的那些警笛的事，我可不相信，就算我活到一百歲也不信。那不是真的。那是特奧巴爾德編出來騙我們的。相信我，漢斯。特奧巴爾德這樣說謊，實在太過分了。」
「不，不，蘇絲，他沒有騙我們。」漢斯反駁道，「特奧巴爾德在這裡的城市裡不會騙我們。只會在我們家裡。妳自己會看到，他說的一切都是真的。聽著，蘇絲，我還要告訴妳，我們今天下午要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看看他的汽車。——古斯塔夫叔叔住在城外，他有一個美妙的城堡，還去過有獅子、老虎和大象的異國他鄉，他的太太也是從那裡來的。——很棒吧？而且他有孩子，黑得像黑人一樣。很棒吧？」
「可是，漢斯，如果我們沒被邀請，我們不能去啊。」妹妹說道。
「不，蘇絲——特奧巴爾德說沒關係的。我們又不是要去叔叔嬸嬸和他們那些傻孩子那裡。我們只是想去看看那些汽車，在一個棚子裡看看它們……」
在這些對話中，兩人漸漸來到了西姆胡貝爾太太的房子前，那棟房子狹窄而高聳，夾在一排房子中間。他們羞怯地望向四樓。「我想，烏瑟爾已經在看了。」蘇絲低聲說。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彷彿感受到了恐懼，然後走進屋裡，迅速爬上樓梯，在上層放下帽子、外套和書包，幾分鐘後便出現在牧師太太的餐室裡。他們謙遜而害羞地坐在那裡，再次展現出今天早上那壓抑的神情。漢斯那勝利的驕傲感，來自於特奧巴爾德教導的成果，以及對汽車知識的自豪，在養母探究的目光下，像陽光下的奶油一樣融化了，牧師太太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和蘇絲。她突然開口說道：「嗯，孩子們，你們在學校裡一定很專心，學到了很多東西吧。因為你們來這裡就是為了學習，不是嗎？你們的父母也是為此把你們送到這裡來的。你們想讓父母高興，不是嗎？你們今天都上了什麼課，快告訴我！」
他們像被抓到的罪人一樣坐在那裡，在桌子底下互相推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漢斯臉紅了，求助地望向蘇絲。但她也結結巴巴，最後解釋說，講桌上放著一個藍色的球，孩子們可以用手指在上面轉來轉去。
「妳就只看到了這些，孩子？」牧師太太問道，驚訝地放下了刀叉，「就這些，蘇絲？妳沒看到別的了嗎，孩子？」
小女孩搖了搖頭。「可是，蘇絲，妳的眼睛在哪裡？」她的養母責備地繼續說，「妳難道沒有專心嗎？如果妳不想專心，那妳為什麼還要上學呢？你們來這裡上學，就是為了學習東西的。」蘇絲無助地看著牧師太太；她的眼睛充滿了淚水；她突然小聲說，幾乎聽不見：「我一直都在聽，也想專心，但我總是想到家裡的米歇爾和老師，所以我就沒有專心。」
「我也沒有專心。」漢斯說，像個活生生的愧疚感一樣坐在那裡。
西姆胡貝爾太太長時間地、責備地看著一個又一個孩子，然後用嚴肅的語氣繼續說：「可是你們必須專心，孩子們。這是你們的職責。這是你們父母的願望。你們必須永遠記住這一點；即使學習很困難，你們也必須加倍專心。」
烏瑟爾卻在餐桌旁服務時，一次又一次地把眼睛望向天花板，飯後她開始說：「我剛才還以為我頭被打了一下呢，聽到那些結巴和口吃。——他們居然可以在藍色的球上轉來轉去！這不是很可怕嗎？我這輩子從沒聽說過學校裡有球，還可以在上面轉來轉去。孩子們肯定有問題。肯定哪裡不對勁。」
牧師太太看到烏瑟爾如此興奮，感到非常焦慮和不安，她想著如何安撫這個老女僕。因為不可否認的是，烏瑟爾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當女僕的漫長歲月裡，已經成為家中的掌權者，她常常連自己的女主人都能嚇倒。
「沒辦法，烏瑟爾。」西姆胡貝爾太太此刻用安慰的語氣說，「我們必須有耐心。」
「如果我想到我們的艾德溫，」烏瑟爾不為所動地繼續說，「他放學回家時，總是知道所有事情，從來不會像這樣傻愣愣地坐著。看到他真是件樂事，從他身上還能學到東西呢。」
「是啊，是啊，我們的艾德溫。」西姆胡貝爾太太說，幸福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他總是只給我們帶來快樂。」烏瑟爾的思緒也沿著這條路繼續飄蕩，她若有所思地說：「艾德溫先生什麼時候會寫信呢？——他很久沒寫信了。但我們不必擔心。信件總是要很久才能走完漫長的旅程。」
「我感覺他今天就會寫信。」西姆胡貝爾太太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說，「我有一種感覺，我今天會收到他的一封信。」
在這次談話中，漢斯和蘇絲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再次感到高興。他們今天下午要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他們兩人都沒想到，去叔叔家可能會被阻止，因為他們從小就習慣在空閒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漢斯打扮梳妝，把自己整理得乾淨俐落，彷彿汽車是位顯赫的人物，可以透過整潔的外表贏得敬意。他還不停地講述他與特奧巴爾德制定的計畫。
「他三點來接我們，」他解釋道，「我跟他說他應該出來找我們，但他不肯。——他不想在西姆胡貝爾太太面前鞠躬哈腰、奉承，因為她不太喜歡他。」
在預定時間很久之前，兩個孩子就已經站在窗邊，滿懷期待地望著他們的表兄。終於，他遠遠地出現了，沿著運河欄杆漫步。現在他幾乎就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對面了。他抬頭看到了窗邊的兩個人。他們向他示意等待，然後決定去告訴他們的養母他們的計畫，並向她告別。這時門開了，她自己走了進來，而且是準備出門的樣子。她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卡波帽，用長長的帶子綁在下巴下，肩上披著一件長長的蕾絲披肩。
「我想看看你們在做什麼。」她一進門就說，「你們必須在這裡獨自待幾個小時；因為烏瑟爾和我要進城去裝飾一些朋友的家，他們正要旅行回來。你們這期間就做功課或者寫信回家吧。——我覺得這是最正確的。——蘇絲，妳或許也可以做些手工活。妳應該有針線活吧？」
「有，我帶了一件洋娃娃的襯裙。」蘇絲幾乎聽不見地說。
「那麼妳就拿出妳的針線活來織。小女孩不可以無所事事地坐著。」蘇絲點點頭。
「等等，我還想說點什麼。」牧師太太說，「如果鈴響了，你們就去開門。可能是郵差來了。」
兩個人幾乎無法呼吸，因為驚嚇傳遍了他們的四肢。——現在他們根本無法離開了。——他們像受傷的鹿一樣，悲傷地看著西姆胡貝爾太太。但她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沮喪，只是很友善地說：「再見了，孩子們！你們都聽懂了，要留意鈴聲嗎？不是嗎？」說完，她便離開了房間。
兄妹倆聽到走廊門關上的聲音，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也隨之離去。——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蘇絲雙手交疊地坐在椅子上。漢斯悄悄走到窗邊，愁眉不展地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他看著她們走出屋子，穿過街道。就在此時，他注意到沿著運河散步的表兄也看到了牧師太太和她的同伴，然後像被子彈射中身體一樣，立刻轉身。他大幅度地彎下身子，趴在運河欄杆上，長時間地凝視著渾濁的水面。終於，當他認為她們已經離開視線後，他轉過身，騰空一跳，朝著表弟看向的房子衝去，衝上樓梯，猛按四樓的門鈴，聲音迴盪在所有房間裡。
「太好了，你們在！」他對他的小表親們說，「現在我終於可以悠閒地在你們的帳篷裡四處瞧瞧了。你知道，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和她的女伴，烏瑟爾那個刺猬在的話，我就不舒服。我們之間總有一點陰影。不好，不好，我告訴你們。」
蘇絲的臉漲得通紅，因為她突然想起特奧巴爾德講過的一個故事，說西姆胡胡貝爾太太曾用「尖利的爪子」抓住他，然後「粗野地、不客氣地」把他趕出門，因為他踩了她家的狗卡羅的左後腳。——那大概就是那個「陰影點」吧。——於是表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別處。
「你見過我們的黑人房了嗎？」她神秘地問道。
「我該看什麼？」他答道，張大了嘴巴，「來吧，來吧！」蘇絲催促道，然後衝到前面，走下走廊，臉上帶著燦爛的表情打開西姆胡胡貝爾太太的黑人房，彷彿那是她自己的東西。「很棒吧？」她說，滿懷期待地看著表兄，「看看這些美妙的東西，特奧巴爾德。」
表兄皺著眉頭仔細打量著房間裡那些華麗的擺設，立刻發現了那個咧嘴笑著坐在角落支架上的黑人神像，徑直朝它走去。蘇絲的心因為他的魯莽而劇烈跳動，她喊道：「不行，不行！」但特奧巴爾德卻溫柔地撫摸著神像的臉頰和它用木頭雕刻的黑色頭髮，彷彿那是小狗的皮毛，然後哼著歌，從房間裡的一個物品走到另一個，彷彿他是在非洲人的刀劍陰影下長大的一樣。
「你們當然不知道這些東西是誰的。」他最後說道。她們搖了搖頭。
「好吧，那我來告訴你們。它們都是艾德溫．西姆胡貝爾的，他是你們養母的兒子。他在非洲的黑人和霍滕托特人那裡當傳教士；他去教化他們。」
「他是什麼？」蘇絲突然興奮又激動地問，「傳教士？他在異國他鄉當傳教士？他在那裡很久了嗎？他都不回來嗎？我們的牧師也跟我們講過傳教士的故事，特奧巴爾德，而且每次都給我們看最美的圖畫。上面有棕櫚樹林和駱駝馱著貨物穿越沙漠。還有大海和奇特的鳥類，以及爬樹的猴子，所有的都來自非洲和亞洲。——艾德溫先生就住在那些地方，特奧巴爾德，你是這樣說的嗎？」
「是啊，艾德溫先生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善良、最棒的人。至少對西姆胡貝爾太太來說是這樣，對我可不是。」
蘇絲還沉浸在思緒中，突然說道：「我們住在這裡真好！是不是，特奧巴爾德？這裡有傳教士先生送的真正的填充猴子，也許他自己也會來一次。不是嗎，特奧巴爾德？你不想也住在這裡嗎？」
「我住在這裡？」表兄喊道，他那向來沉著高傲的臉上，此刻卻流露出真正的驚恐……「哼！」
「哦，妳知道嗎，」蘇絲滿懷體諒地說，「如果我們對西姆胡貝爾太太一直保持禮貌和乖巧，就不會發生什麼事。或許她還會跟我們講她兒子在非洲的故事呢。」
「幸好我不用聽那些。」特奧巴爾德插嘴道，「謝天謝地！總之，我要告訴你們，你們不必對這裡的東西太過自滿。我們在這裡的城市裡，可習慣了完全不同的東西。比如說，如果我們現在去古斯塔夫叔叔家，你們就會見識到一些東西。他有你們想要的動物；最美最野的，有骨架的、沒骨架的，有皮的、沒皮的，有羽毛的、沒羽毛的。隨心所欲。——而且他還有黑人女僕，她們的嘴唇像裂開的紅香腸一樣。——但是，快走！」他打斷了自己的滔滔不絕，「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可浪費了，趕快準備好。」
蘇絲向漢斯投去悲傷的一瞥，然後焦慮地說：「特奧巴爾德，我們必須待在這裡，如果有人來，我們就開門。」表兄撓了撓耳朵，思索著。
「你們知道我們該怎麼辦嗎？」他突然喊道，「你們其中一個跟我來，另一個留在這裡。」蘇絲捕捉到哥哥帶著憂鬱的哀求眼神，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掙扎，最終說道：「漢斯，你去吧，我留在這裡。你那麼想看汽車，我沒你那麼在意。」哥哥的臉亮了起來，他閃著光芒的眼睛說：「我很快就回來，蘇絲！一個小時後我就回來。」
「好，妳去吧！」她回答道。男孩們立刻跑開了。她聽著他們衝下樓梯的聲音，然後想回自己的小房間。但彷彿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她不得不轉向黑人房。她緩緩走近，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很久。她遲疑地把手放在門把上，想把它壓下去。這時，門自己猛地打開了，她突然發現自己毫無防備地面對著那個黑人神像。神像咧嘴笑著看著她。她僵硬地低下頭。這時，一把黑人劍輕輕地鏗鏘作響，一隻巨大的填充猴子發出咆哮聲，黑人神像則咕噥著。——嗯……嗯……吼……吼……哈……嘶……聲音從某處傳來。蘇絲發出一聲尖叫，衝下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間。她把門鎖上。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蘇絲幾乎嚇死了。
「啊，漢斯，妳要是留在這裡就好了！」她自言自語地哭泣著，「啊，親愛的天主，不要拋棄我。讓漢斯來吧。」她的目光在房間裡焦慮地飛舞，彷彿在尋求幫助。她突然被梳妝台吸引住了，那裡放著她父母的照片，還有她們的女僕羅塞爾和家裡的老保姆克里斯廷的照片。那些善良友善的臉龐，安慰而撫慰地看著她。
「安靜，親愛的孩子，安靜。」他們似乎在說，「我們在這裡陪著妳。」於是她溫柔地一個接一個地將照片緊貼著自己，感覺心頭輕鬆多了，舒服多了。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一個非常特別的安慰者身上。那是米歇爾，她童年時的玩伴，一隻獵犬，它從玻璃框中大膽地探出頭來，像個征服者一樣。它聰明的眼睛在照片上閃爍，它的鬍鬚傲氣地翹著，它的尾巴像尺子一樣水平地伸著。有了這樣一個朋友，連黑人神像都不用害怕了！
蘇絲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寶物都搬到桌上，然後用它們建造了一個防禦堡壘，打算躲在後面寫信回家。各種來自家鄉的紀念品也完善了她的堡壘：一個書鎮，是漢斯的一個名叫馬丁的朋友，一個貧窮的跛腿男孩，在他們離開前一天，帶著閃亮的眼睛送給他們的禮物。這個禮物是一個放在雪花石膏盤上的球，裡面展示著彩色人物的「聖夜」。瑪麗亞和約瑟夫被雪花環繞著，坐在馬槽前，向聖嬰禱告。蘇絲溫柔地看了這個禮物一會兒後，把它放在桌上，然後在旁邊放了一個克里斯廷送的紀念品，一個紙盒裡的蠟天使，它在紙花中像一個潔白洗淨的洗澡娃娃一樣從玻璃後面看出來。——多年來，這件簡陋的藝術品一直是克里斯廷的聖物，受到她的讚美、珍藏和呵護。現在它屬於漢斯和蘇絲。兩根來自巴貝特．邦特洛克的羽毛，這是醫生的孩子們最喜歡的雞，也被放在紀念品旁邊。然後小女孩搬過一張籐椅到桌前，開始寫信：
「親愛的媽媽，親愛的爸爸！我總是想著你們，還有米歇爾、克里斯廷，以及所有所有的人。這裡很美。啊，你們要是能在這裡就好了！克里斯廷的羊好些了嗎？我獨自在這裡，漢斯出去了，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了。哦，今天早上我多麼害怕，當我去學校的時候。在學校裡我什麼都學不到。孩子們都比我們聰明得多，這裡有很多女老師。西姆胡貝爾太太的兒子在非洲，那裡很美。但我希望我在家。」蘇絲寫這封信可能花了一個半小時；因為她幾乎每寫一個字都要停頓很久，咬著筆桿，或者笨拙地擦拭不斷滴落在紙上的淚水。最後她不知道該寫什麼了，把紙推到一邊，拿出她的洋娃娃襯裙，想做點針線活，就像西姆胡貝爾太太吩咐她做的那樣。但工作卻不太順利，因為孩子總是想著她的哥哥漢斯。如果他沒有及時回家怎麼辦？那會怎麼樣？
這時鈴響了。蘇絲飛奔到門邊。「漢斯，漢斯！」她喊道。但當她打開門時，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烏瑟爾，而且她看起來非常焦急。蘇絲顫抖得像白楊樹葉。她確信女僕在街上某處看到了漢斯和特奧巴爾德，現在想來看看她是不是看錯了。老女僕此刻探究地望著蘇絲，粗魯地問：「妳為什麼哭了？妳和漢斯吵架了嗎？」蘇絲搖了搖頭。
「妳為什麼哭了？」烏瑟爾又問了一遍。
「我寫信回家了，所以就哭了。」蘇絲輕聲說。
「胡說八道。」烏瑟爾咕噥著，搖著頭走進廚房，準備給漢斯和蘇絲熱咖啡，並切些麵包。她以為兄妹倆都在家。「我可以擺咖啡桌嗎？」蘇絲膽怯地問，為哥哥擔心著。老女僕點點頭。小女孩忙碌地從櫃子裡拿出杯子、小碟子、糖罐和牛奶壺，整齊地擺在一個托盤上，然後想拿進房間。這時鈴又響了。
哎，杯子和小碟子都晃來晃去，發出叮噹作響的聲音！差點就掉到地上了。蘇絲趕緊把它們放到一邊，衝出門，跑下走廊，她的辮子在她身後飛舞，就像服務生的燕尾服和餐巾一樣。「停！」烏瑟爾喊道，「妳跑什麼？妳要去哪裡？停！停！」但小女孩已經跑到門口，打開門，徑直撞進了郵差的懷裡。「噓，噓！」郵差提醒道，「別這麼衝動。我有一封給西姆胡貝爾太太的信。」
烏瑟爾看著郵差手中的信，認出了陌生的郵票和熟悉的筆跡。「謝謝，謝謝！」她顫抖著說，「是艾德溫先生寄來的。」她接著說，把信翻來覆去地看，「西姆胡貝爾太太會很高興的。我們等了很久了。上帝啊，我們感謝您，您沒有拋棄我們。——我現在馬上就去牧師太太那裡，把信帶給她。她會很高興的。她會欣喜若狂的。」蘇絲驚訝地看著這位老婦人眼淚盈眶，激動的紅暈染紅了她的鼻尖，閃閃發光。然後她急忙將廚房圍裙換成棉質的黑色禮服圍裙，熱切地說：「吃吧，親愛的孩子們，喝你們的咖啡，不要因為我們把你們單獨留下而感到不耐煩。再等一會兒，我們很快就回來。再見了，再見了。」孩子只是不斷地看著烏瑟爾的眼睛，它們那麼明亮地閃耀著，而就在不久前，它們還是那麼陰沉、那麼不友善。
「她們很高興，是不是，烏瑟爾？」小女孩問道，當她送老女僕到門口時。
「是啊，我們很高興，西姆胡貝爾太太和我都非常高興。我們很擔心那個可憐的孩子。艾德溫先生在非洲要承受多少苦難啊！等我有空的時候，我會講給你們聽的。」
「謝謝，謝謝！」蘇絲喊道，她的心因為未來的故事而怦怦直跳。烏瑟爾走後，這位醫生的孩子立刻又想起不在的哥哥，她因恐懼而顫抖。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回來，而他還沒到，那他可就麻煩了。蘇絲靠在窗邊，向街下張望，看他是否還沒來。她把門敞開著，如果那個神像真是她所認為的惡魔，它現在就可以輕鬆地進來，稍微捏她一下。
「漢斯要是來就好了，漢斯要是來就好了，啊，漢斯要是來就好了。」她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他只說要離開一個小時！他要是來就好了！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很快就會回來，那時候他還不在，然後……這時她看見他沿著運河跑來。他也看見了窗邊的妹妹，向她揮手。緊接著他就來到她身邊。
「哦，蘇絲，多麼美好啊！我看到了多少東西！」他氣喘吁吁地喊道，「那裡有一座大城堡。我們特別看了汽車棚，我也看到了那些黑人女僕。還有一個尾巴上長著美麗眼睛的孔雀。」
「唉，我當時也應該去的。」蘇絲痛苦地說。
「別難過。」他安慰道，「下次妳也會去。」他急忙繼續說：「我現在對汽車的了解比今天早上更清楚了。威利先生，就是那個司機，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詳細解釋給特奧巴爾德聽了，而我也在一旁聽著。」蘇絲不耐煩地聳了聳肩。汽車及其零部件讓她無動於衷。但當他繼續說時，她又更專注地聽了：「而且我們害怕了，蘇絲，害怕，簡直太可怕了。」
「看吧，看吧！」蘇絲得意地說，「又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車子又吼叫了？」
「不，不，我說的完全是另一件事。聽我說，我來告訴妳。當我們正在看汽車的時候，突然，哦，太可怕了！突然，妳想想，突然……」
「快說啊，漢斯！」
「她來了……」
「誰來了，漢斯？」
「哎，就是古斯塔夫叔叔的太太。」
「只是古斯塔夫叔叔的太太。」蘇絲失望地說，「妳有跟她打招呼嗎，漢斯？」
「哦，妳以為呢？」他憤怒地反駁，「我才不敢呢。」
「可是，漢斯，妳連帽子都沒對那位女士摘下來，妳明明知道我們到哪裡都應該打招呼的。這是爸爸媽媽吩咐我們的啊。」
「我知道，但我不敢跟她打招呼。」
「為什麼不敢呢？」
「哦，她是一個可怕的悍婦。」特奧巴爾德說，「而且像老虎一樣凶惡。」蘇絲打了個寒顫。「她也是個黑人嗎？」她屏息問道，「也許她來自食人族，然後古斯塔夫叔叔在異國他鄉娶了她。這很有可能。是不是，漢斯？」
「我不知道。」
「她長什麼樣？」
「我也不知道。」
「妳根本沒看到她嗎？」
「不，特奧巴爾德突然喊了一聲：『她來了！』然後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特奧巴爾德猛地打開汽車門，雙腳跳了進去，我跟著他進去，然後把門關上了。然後我們兩個都躲到座位底下。特奧巴爾德正好壓在我頭上。我以為我會窒息。突然，一隻手放在門上，妳想想，她想往裡看。但是司機先生很快對她說了古斯塔夫叔叔的事，然後她就放開了門。——妳想想，如果她進來踩到我們頭上！」
「她會把你們踩死的！」蘇絲說道，她立刻認出她的姑姑是個可怕的怪物。「再跟我多講講那個可怕的女人，漢斯！」她催促道，「求求妳，求求妳！」——蘇絲一點也不想經歷可怕的事情，但聽別人講她們卻不覺得不愉快。
「到頭來她真的吃人。」她說，更緊地依偎著哥哥，他們手牽手坐在她們房間的沙發上。「繼續講。」
「我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沒看到她。」
「那麼再跟我講講，拜託，花園裡那個宏偉的城堡吧。」
「我從陽台上往房間裡看了一次，看到裡面有很多漂亮的東西。」
「那那些填充動物呢？漢斯，它們在哪裡都沒有嗎？」
「我沒看到。」
「啊，漢斯，我們什麼時候能去那裡？」
「哦，很快，很快，古斯塔夫叔叔希望我們常去，特奧巴爾德說的。他希望我們的良好教養和德國人的性格能影響到他的卡菲爾人。——那些卡菲爾人就是他的孩子。」
漢斯如此熱切地繼續講述了很久，為蘇絲揭示了關於新親戚的奇特面貌。直到晚飯時間，他才結束他的故事，和蘇絲一起去西姆胡貝爾太太那裡。「漢斯！」他妹妹在路上告誡他，「我們必須說今天下午做了什麼，妳去了哪裡；因為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知道妳跑出去了，而妳沒有告訴她，她會以為我們想騙她。」
「是啊，是啊。」漢斯說，「我會這麼做的。」但是當他們坐在桌旁，他正要開口時，西姆胡貝爾太太卻開始講述她今天下午拜訪的那個家庭，以及他們那些乖巧的孩子。終於，當她停頓下來時，蘇絲在桌下用力推了推哥哥，給他壯膽，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了：「牧師太太，我……牧師太太，我今天下午……」牧師太太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孩子們，你們必須習慣不要用你們的談話打斷大人。你們必須等到被問到問題時才能說話。」牧師太太的這些話把孩子們嚇得不敢再說話，於是他們向她道晚安，卻沒說一句他們今天下午的經歷。
「我害怕明天的學校。」蘇絲小聲說，當她和哥哥獨處時。「妳不必害怕。」他說，「別想它！我也不想它。」為了讓她轉移注意力，他用神秘的聲音繼續說：「我們看看窗外吧，現在或許屋頂上又會像昨天晚上那樣，有那些美麗的字母跳來跳去。」
「對，對，你說得對。」妹妹說道，然後迅速準備好，和哥哥一起走到窗邊，觀賞夜色中的城市。在那裡，萬千燈火從黑暗中閃爍，像成千上萬的螢火蟲；電車像閃耀的蛇一樣沿著運河滑行；人們則像蒙面人一樣，從狹窄的街道走到燈光下。而那些發光的字母，就像家裡胡桃樹上方的月亮和星星一樣準時，出現在運河對岸高樓的屋頂上，漢斯和蘇絲無法探究它們的意義。一個又一個字母閃爍著，在屋脊上奔跑。幾個字發著光，又熄滅了，幾秒後又煥發出新的光芒。
「多美啊，多美啊。」漢斯輕聲說。蘇絲卻雙手合十，重複著今天早上說過的話：「哎，要是我們家屋頂上也能突然出現那樣美妙的字母就好了！爸爸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是不是，漢斯？那些字母是這裡最最美的東西了！要是沒有它們，這裡就會像世界上任何地方一樣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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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瑟爾卻在餐桌旁服務時，一次又一次地把眼睛望向天花板，飯後她開始說：「我剛才還以為我頭被打了一下呢，聽到那些結巴和口吃。——他們居然可以在藍色的球上轉來轉去！這不是很可怕嗎？我這輩子從沒聽說過學校裡有球，還可以在上面轉來轉去。孩子們肯定有問題。肯定哪裡不對勁。」
牧師太太看到烏瑟爾如此興奮，感到非常焦慮和不安，她想著如何安撫這個老女僕。因為不可否認的是，烏瑟爾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當女僕的漫長歲月裡，已經成為家中的掌權者，她常常連自己的女主人都能嚇倒。
「沒辦法，烏瑟爾。」西姆胡貝爾太太此刻用安慰的語氣說，「我們必須有耐心。」
「如果我想到我們的艾德溫，」烏瑟爾不為所動地繼續說，「他放學回家時，總是知道所有事情，從來不會像這樣傻愣愣地坐著。看到他真是件樂事，從他身上還能學到東西呢。」
「是啊，是啊，我們的艾德溫。」西姆胡貝爾太太說，幸福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他總是只給我們帶來快樂。」烏瑟爾的思緒也沿著這條路繼續飄蕩，她若有所思地說：「艾德溫先生什麼時候會寫信呢？——他很久沒寫信了。但我們不必擔心。信件總是要很久才能走完漫長的旅程。」
「我感覺他今天就會寫信。」西姆胡貝爾太太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說，「我有一種感覺，我今天會收到他的一封信。」
在這次談話中，漢斯和蘇絲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再次感到高興。他們今天下午要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他們兩人都沒想到，去叔叔家可能會被阻止，因為他們從小就習慣在空閒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漢斯打扮梳妝，把自己整理得乾乾淨淨，彷彿汽車是位顯赫的人物，可以透過整潔的外表贏得敬意。他還不停地講述他與特奧巴爾德制定的計畫。
「他三點來接我們，」他解釋道，「我跟他說他應該出來找我們，但他不肯。——他不想在西姆胡貝爾太太面前鞠躬哈腰、奉承，因為她不太喜歡他。」
在預定時間很久之前，兩個孩子就已經站在窗邊，滿懷期待地望著他們的表兄。終於，他遠遠地出現了，沿著運河欄杆漫步。現在他幾乎就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對面了。他抬頭看到了窗邊的兩個人。他們向他示意等待，然後決定去告訴他們的養母他們的計畫，並向她告別。這時門開了，她自己走了進來，而且是準備出門的樣子。她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卡波帽，用長長的帶子綁在下巴下，肩上披著一件長長的蕾絲披肩。
「我想看看你們在做什麼。」她一進門就說，「你們必須在這裡獨自待幾個小時；因為烏瑟爾和我要進城去裝飾一些朋友的家，他們正要旅行回來。你們這期間就做功課或者寫信回家吧。——我覺得這是最正確的。——蘇絲，妳或許也可以做些手工活。妳應該有針線活吧？」
「有，我帶了一件洋娃娃的襯裙。」蘇絲幾乎聽不見地說。
「那麼妳就拿出妳的針線活來織。小女孩不可以無所事事地坐著。」蘇絲點點頭。
「等等，我還想說點什麼。」牧師太太說，「如果鈴響了，你們就去開門。可能是郵差來了。」
兩個人幾乎無法呼吸，因為驚嚇傳遍了他們的四肢。——現在他們根本無法離開了。——他們像受傷的鹿一樣，悲傷地看著西姆胡貝爾太太。但她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沮喪，只是很友善地說：「再見了，孩子們！你們都聽懂了，要留意鈴聲嗎？不是嗎？」說完，她便離開了房間。
兄妹倆聽到走廊門關上的聲音，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也隨之離去。——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蘇絲雙手交疊地坐在椅子上。漢斯悄悄走到窗邊，愁眉不展地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他看著她們走出屋子，穿過街道。就在此時，他注意到沿著運河散步的表兄也看到了牧師太太和她的同伴，然後像被子彈射中身體一樣，立刻轉身。他大幅度地彎下身子，趴在運河欄杆上，長時間地凝視著渾濁的水面。終於，當他認為她們已經離開視線後，他轉過身，騰空一跳，朝著表弟看向的房子衝去，衝上樓梯，猛按四樓的門鈴，聲音迴盪在所有房間裡。
「太好了，你們在！」他對他的小表親們說，「現在我終於可以悠閒地在你們的帳篷裡四處瞧瞧了。你知道，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和她的女伴，烏瑟爾那個刺猬在的話，我就不舒服。我們之間總有一點陰影。不好，不好，我告訴你們。」
蘇絲的臉漲得通紅，因為她突然想起特奧巴爾德講過的一個故事，說西姆胡貝爾太太曾用「尖利的爪子」抓住他，然後「粗野地、不客氣地」把他趕出門，因為他踩了她家的狗卡羅的左後腳。——那大概就是那個「陰影點」吧。——於是表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別處。
「你見過我們的黑人房了嗎？」她神秘地問道。
「我該看什麼？」他答道，張大了嘴巴，「來吧，來吧！」蘇絲催促道，然後衝到前面，走下走廊，臉上帶著燦爛的表情打開西姆胡貝爾太太的黑人房，彷彿那是她自己的東西。「很棒吧？」她說，滿懷期待地看著表兄，「看看這些美妙的東西，特奧巴爾德。」
表兄皺著眉頭仔細打量著房間裡那些華麗的擺設，立刻發現了那個咧嘴笑著坐在角落支架上的黑人神像，徑直朝它走去。蘇絲的心因為他的魯莽而劇烈跳動，她喊道：「不行，不行！」但特奧巴爾德卻溫柔地撫摸著神像的臉頰和它用木頭雕刻的黑色頭髮，彷彿那是小狗的皮毛，然後哼著歌，從房間裡的一個物品走到另一個，彷彿他是在非洲人的刀劍陰影下長大的一樣。
「你們當然不知道這些東西是誰的。」他最後說道。她們搖了搖頭。
「好吧，那我來告訴你們。它們都是艾德溫．西姆胡貝爾的，他是你們養母的兒子。他在非洲的黑人和霍滕托特人那裡當傳教士；他去教化他們。」
「他是什麼？」蘇絲突然興奮又激動地問，「傳教士？他在異國他鄉當傳教士？他在那裡很久了嗎？他都不回來嗎？我們的牧師也跟我們講過傳教士的故事，特奧巴爾德，而且每次都給我們看最美的圖畫。上面有棕櫚樹林和駱駝馱著貨物穿越沙漠。還有大海和奇特的鳥類，以及爬樹的猴子，所有的都來自非洲和亞洲。——艾德溫先生就住在那些地方，特奧巴爾德，你是這樣說的嗎？」
「是啊，艾德溫先生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善良、最棒的人。至少對西姆胡貝爾太太來說是這樣，對我可不是。」
蘇絲還沉浸在思緒中，突然說道：「我們住在這裡真好！是不是，特奧巴爾德？這裡有傳教士先生送的真正的填充猴子，也許他自己也會來一次。不是嗎，特奧巴爾德？你不想也住在這裡嗎？」
「我住在這裡？」表兄喊道，他那向來沉著高傲的臉上，此刻卻流露出真正的驚恐……「哼！」
「哦，妳知道嗎，」蘇絲滿懷體諒地說，「如果我們對西姆胡貝爾太太一直保持禮貌和乖巧，就不會發生什麼事。或許她還會跟我們講她兒子在非洲的故事呢。」
「幸好我不用聽那些。」特奧巴爾德插嘴道，「謝天謝地！總之，我要告訴你們，你們不必對這裡的東西太過自滿。我們在這裡的城市裡，可習慣了完全不同的東西。比如說，如果我們現在去古斯塔夫叔叔家，你們就會見識到一些東西。他有你們想要的動物；最美最野的，有骨架的、沒骨架的，有皮的、沒皮的，有羽毛的、沒羽毛的。隨心所欲。——而且他還有黑人女僕，她們的嘴唇像裂開的紅香腸一樣。——但是，快走！」他打斷了自己的滔滔不絕，「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可浪費了，趕快準備好。」
蘇絲向漢斯投去悲傷的一瞥，然後焦慮地說：「特奧巴爾德，我們必須待在這裡，如果有人來，我們就開門。」表兄撓了撓耳朵，思索著。
「你們知道我們該怎麼辦嗎？」他突然喊道，「你們其中一個跟我來，另一個留在這裡。」蘇絲捕捉到哥哥帶著憂鬱的哀求眼神，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掙扎，最終說道：「漢斯，你去吧，我留在這裡。你那麼想看汽車，我沒你那麼在意。」哥哥的臉亮了起來，他閃著光芒的眼睛說：「我很快就回來，蘇絲！一個小時後我就回來。」
「好，妳去吧！」她回答道。男孩們立刻跑開了。她聽著他們衝下樓梯的聲音，然後想回自己的小房間。但彷彿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她不得不轉向黑人房。她緩緩走近，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很久。她遲疑地把手放在門把上，想把它壓下去。這時，門自己猛地打開了，她突然發現自己毫無防備地面對著那個黑人神像。神像咧嘴笑著看著她。她僵硬地低下頭。這時，一把黑人劍輕輕地鏗鏘作響，一隻巨大的填充猴子發出咆哮聲，黑人神像則咕噥著。——嗯……嗯……吼……吼……哈……嘶……聲音從某處傳來。蘇絲發出一聲尖叫，衝下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間。她把門鎖上。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蘇絲幾乎嚇死了。
「啊，漢斯，妳要是留在這裡就好了！」她自言自語地哭泣著，「啊，親愛的天主，不要拋棄我。讓漢斯來吧。」她的目光在房間裡焦慮地飛舞，彷彿在尋求幫助。她突然被梳妝台吸引住了，那裡放著她父母的照片，還有她們的女僕羅塞爾和家裡的老保姆克里斯廷的照片。那些善良友善的臉龐，安慰而撫慰地看著她。
「安靜，親愛的孩子，安靜。」他們似乎在說，「我們在這裡陪著妳。」於是她溫柔地一個接一個地將照片緊貼著自己，感覺心頭輕鬆多了，舒服多了。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一個非常特別的安慰者身上。那是米歇爾，她童年時的玩伴，一隻獵犬，它從玻璃框中大膽地探出頭來，像個征服者一樣。它聰明的眼睛在照片上閃爍，它的鬍鬚傲氣地翹著，它的尾巴像尺子一樣水平地伸著。有了這樣一個朋友，連黑人神像都不用害怕了！
蘇絲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寶物都搬到桌上，然後用它們建造了一個防禦堡壘，打算躲在後面寫信回家。各種來自家鄉的紀念品也完善了她的堡壘：一個書鎮，是漢斯的一個名叫馬丁的朋友，一個貧窮的跛腿男孩，在他們離開前一天，帶著閃亮的眼睛送給他們的禮物。這個禮物是一個放在雪花石膏盤上的球，裡面展示著彩色人物的「聖夜」。瑪麗亞和約瑟夫被雪花環繞著，坐在馬槽前，向聖嬰禱告。蘇絲溫柔地看了這個禮物一會兒後，把它放在桌上，然後在旁邊放了一個克里斯廷送的紀念品，一個紙盒裡的蠟天使，它在紙花中像一個潔白洗淨的洗澡娃娃一樣從玻璃後面看出來。——多年來，這件簡陋的藝術品一直是克里斯廷的聖物，受到她的讚美、珍藏和呵護。現在它屬於漢斯和蘇絲。兩根來自巴貝特．邦特洛克的羽毛，這是醫生的孩子們最喜歡的雞，也被放在紀念品旁邊。然後小女孩搬過一張籐椅到桌前，開始寫信：
「親愛的媽媽，親愛的爸爸！我總是想著你們，還有米歇爾、克里斯廷，以及所有所有的人。這裡很美。啊，你們要是能在這裡就好了！克里斯廷的羊好些了嗎？我獨自在這裡，漢斯出去了，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了。哦，今天早上我多麼害怕，當我去學校的時候。在學校裡我什麼都學不到。孩子們都比我們聰明得多，這裡有很多女老師。西姆胡貝爾太太的兒子在非洲，那裡很美。但我希望我在家。」蘇絲寫這封信可能花了一個半小時；因為她幾乎每寫一個字都要停頓很久，咬著筆桿，或者笨拙地擦拭不斷滴落在紙上的淚水。最後她不知道該寫什麼了，把紙推到一邊，拿出她的洋娃娃襯裙，想做點針線活，就像西姆胡貝爾太太吩咐她做的那樣。但工作卻不太順利，因為孩子總是想著她的哥哥漢斯。如果他沒有及時回家怎麼辦？那會怎麼樣？
這時鈴響了。蘇絲飛奔到門邊。「漢斯，漢斯！」她喊道。但當她打開門時，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烏瑟爾，而且她看起來非常焦急。蘇絲顫抖得像白楊樹葉。她確信女僕在街上某處看到了漢斯和特奧巴爾德，現在想來看看她是不是看錯了。老女僕此刻探究地望著蘇絲，粗魯地問：「妳為什麼哭了？妳和漢斯吵架了嗎？」蘇絲搖了搖頭。
「妳為什麼哭了？」烏瑟爾又問了一遍。
「我寫信回家了，所以就哭了。」蘇絲輕聲說。
「胡說八道。」烏瑟爾咕噥著，搖著頭走進廚房，準備給漢斯和蘇絲熱咖啡，並切些麵包。她以為兄妹倆都在家。「我可以擺咖啡桌嗎？」蘇絲膽怯地問，為哥哥擔心著。老女僕點點頭。小女孩忙碌地從櫃子裡拿出杯子、小碟子、糖罐和牛奶壺，整齊地擺在一個托盤上，然後想拿進房間。這時鈴又響了。
哎，杯子和小碟子都晃來晃去，發出叮噹作響的聲音！差點就掉到地上了。蘇絲趕緊把它們放到一邊，衝出門，跑下走廊，她的辮子在她身後飛舞，就像服務生的燕尾服和餐巾一樣。「停！」烏瑟爾喊道，「妳跑什麼？妳要去哪裡？停！停！」但小女孩已經跑到門口，打開門，徑直撞進了郵差的懷裡。「噓，噓！」郵差提醒道，「別這麼衝動。我有一封給西姆胡貝爾太太的信。」
烏瑟爾看著郵差手中的信，認出了陌生的郵票和熟悉的筆跡。「謝謝，謝謝！」她顫抖著說，「是艾德溫先生寄來的。」她接著說，把信翻來覆去地看，「西姆胡貝爾太太會很高興的。我們等了很久了。上帝啊，我們感謝您，您沒有拋棄我們。——我現在馬上就去牧師太太那裡，把信帶給她。她會很高興的。她會欣喜若狂的。」蘇絲驚訝地看著這位老婦人眼淚盈眶，激動的紅暈染紅了她的鼻尖，閃閃發光。然後她急忙將廚房圍裙換成棉質的黑色禮服圍裙，熱切地說：「吃吧，親愛的孩子們，喝你們的咖啡，不要因為我們把你們單獨留下而感到不耐煩。再等一會兒，我們很快就回來。再見了，再見了。」孩子只是不斷地看著烏瑟爾的眼睛，它們那麼明亮地閃耀著，而就在不久前，它們還是那麼陰沉、那麼不友善。
「她們很高興，是不是，烏瑟爾？」小女孩問道，當她送老女僕到門口時。
「是啊，我們很高興，西姆胡貝爾太太和我都非常高興。我們很擔心那個可憐的孩子。艾德溫先生在非洲要承受多少苦難啊！等我有空的時候，我會講給你們聽的。」
蘇絲哭喊道：「謝謝，謝謝！」她的心因為未來的故事而怦怦直跳。烏瑟爾走後，這位醫生的孩子立刻又想起不在的哥哥，她因恐懼而顫抖。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回來，而他還沒到，那他可就麻煩了。蘇絲靠在窗邊，向街下張望，看他是否還沒來。她把門敞開著，如果那個神像真是她所認為的惡魔，它現在就可以輕鬆地進來，稍微捏她一下。
「漢斯要是來就好了，漢斯要是來就好了，啊，漢斯要是來就好了。」她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他只說要離開一個小時！他要是來就好了！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很快就會回來，那時候他還不在，然後……這時她看見他沿著運河跑來。他也看見了窗邊的妹妹，向她揮手。緊接著他就來到她身邊。
「哦，蘇絲，多麼美好啊！我看到了多少東西！」他氣喘吁吁地喊道，「那裡有一座大城堡。我們特別看了汽車棚，我也看到了那些黑人女僕。還有一個尾巴上長著美麗眼睛的孔雀。」
「唉，我當時也應該去的。」蘇絲痛苦地說。
「別難過。」他安慰道，「下次妳也會去。」他急忙繼續說：「我現在對汽車的了解比今天早上更清楚了。威利先生，就是那個司機，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詳細解釋給特奧巴爾德聽了，而我也在一旁聽著。」蘇絲不耐煩地聳了聳肩。汽車及其零部件讓她無動於衷。但當他繼續說時，她又更專注地聽了：「而且我們害怕了，蘇絲，害怕，簡直太可怕了。」
「看吧，看吧！」蘇絲得意地說，「又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車子又吼叫了？」
「不，不，我說的完全是另一件事。聽我說，我來告訴妳。當我們正在看汽車的時候，突然，哦，太可怕了！突然，妳想想，突然……」
「快說啊，漢斯！」
「她來了……」
「誰來了，漢斯？」
「哎，就是古斯塔夫叔叔的太太。」
「只是古斯塔夫叔叔的太太。」蘇絲失望地說，「妳有跟她打招呼嗎，漢斯？」
「哦，妳以為呢？」他憤怒地反駁，「我才不敢呢。」
「可是，漢斯，妳連帽子都沒對那位女士摘下來，妳明明知道我們到哪裡都應該打招呼的。這是爸爸媽媽吩咐我們的啊。」
「我知道，但我不敢跟她打招呼。」
「為什麼不敢呢？」
「哦，她是一個可怕的悍婦。」特奧巴爾德說，「而且像老虎一樣凶惡。」蘇絲打了個寒顫。「她也是個黑人嗎？」她屏息問道，「也許她來自食人族，然後古斯塔夫叔叔在異國他鄉娶了她。這很有可能。是不是，漢斯？」
「我不知道。」
「她長什麼樣？」
「我也不知道。」
「妳根本沒看到她嗎？」
「不，特奧巴爾德突然喊了一聲：『她來了！』然後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特奧巴爾德猛地打開汽車門，雙腳跳了進去，我跟著他進去，然後把門關上了。然後我們兩個都躲到座位底下。特奧巴爾德正好壓在我頭上。我以為我會窒息。突然，一隻手放在門上，妳想想，她想往裡看。但是司機先生很快對她說了古斯塔夫叔叔的事，然後她就放開了門。——妳想想，如果她進來踩到我們頭上！」
「她會把你們踩死的！」蘇絲說道，她立刻認出她的姑姑是個可怕的怪物。「再跟我多講講那個可怕的女人，漢斯！」她催促道，「求求妳，求求妳！」——蘇絲一點也不想經歷可怕的事情，但聽別人講她們卻不覺得不愉快。
「到頭來她真的吃人。」她說，更緊地依偎著哥哥，他們手牽手坐在她們房間的沙發上。「繼續講。」
「我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沒看到她。」
「然後再跟我講講，拜託，花園裡那個宏偉的城堡吧。」
「我從陽台上往房間裡看了一次，看到裡面有很多漂亮的東西。」
「那那些填充動物呢？漢斯，它們在哪裡都沒有嗎？」
「我沒看到。」
「啊，漢斯，我們什麼時候能去那裡？」
「哦，很快，很快，古斯塔夫叔叔希望我們常去，特奧巴爾德說的。他希望我們的良好教養和德國人的性格能影響到他的卡菲爾人。——那些卡菲爾人就是他的孩子。」
漢斯如此熱切地繼續講述了很久，為蘇絲揭示了關於新親戚的奇特面貌。直到晚飯時間，他才結束他的故事，和蘇絲一起去西姆胡貝爾太太那裡。「漢斯！」他妹妹在路上告誡他，「我們必須說今天下午做了什麼，妳去了哪裡；因為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知道妳跑出去了，而妳沒有告訴她，她會以為我們想騙她。」
「是啊，是啊。」漢斯說，「我會這麼做的。」但是當他們坐在桌旁，他正要開口時，西姆胡貝爾太太卻開始講述她今天下午拜訪的那個家庭，以及他們那些乖巧的孩子。終於，當她停頓下來時，蘇絲在桌下用力推了推哥哥，給他壯膽，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了：「牧師太太，我……牧師太太，我今天下午……」牧師太太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孩子們，你們必須習慣不要用你們的談話打斷大人。你們必須等到被問到問題時才能說話。」牧師太太的這些話把孩子們嚇得不敢再說話，於是他們向她道晚安，卻沒說一句他們今天下午的經歷。
「我害怕明天的學校。」蘇絲小聲說，當她和哥哥獨處時。「妳不必害怕。」他說，「別想它！我也不想它。」為了讓她轉移注意力，他用神秘的聲音繼續說：「我們看看窗外吧，現在或許屋頂上又會像昨天晚上那樣，有那些美麗的字母跳來跳去。」
「對，對，你說得對。」妹妹說道，然後迅速準備好，和哥哥一起走到窗邊，觀賞夜色中的城市。在那裡，萬千燈火從黑暗中閃爍，像成千上萬的螢火蟲；電車像閃耀的蛇一樣沿著運河滑行；人們則像蒙面人一樣，從狹窄的街道走到燈光下。而那些發光的字母，就像家裡胡桃樹上方的月亮和星星一樣準時，出現在運河對岸高樓的屋頂上，漢斯和蘇絲無法探究它們的意義。一個又一個字母閃爍著，在屋脊上奔跑。幾個字發著光，又熄滅了，幾秒後又煥發出新的光芒。
「多美啊，多美啊。」漢斯輕聲說。蘇絲卻雙手合十，重複著今天早上說過的話：「哎，要是我們家屋頂上也能突然出現那樣美妙的字母就好了！爸爸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是不是，漢斯？那些字母是這裡最最美的東西了！要是沒有它們，這裡就會像世界上任何地方一樣醜陋！」
（...跳過部分內容...）
烏瑟爾卻在餐桌旁服務時，一次又一次地把眼睛望向天花板，飯後她開始說：「我剛才還以為我頭被打了一下呢，聽到那些結巴和口吃。——他們居然可以在藍色的球上轉來轉去！這不是很可怕嗎？我這輩子從沒聽說過學校裡有球，還可以在上面轉來轉去。孩子們肯定有問題。肯定哪裡不對勁。」
牧師太太看到烏瑟爾如此興奮，感到非常焦慮和不安，她想著如何安撫這個老女僕。因為不可否認的是，烏瑟爾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當女僕的漫長歲月裡，已經成為家中的掌權者，她常常連自己的女主人都能嚇倒。
「沒辦法，烏瑟爾。」西姆胡貝爾太太此刻用安慰的語氣說，「我們必須有耐心。」
「如果我想到我們的艾德溫，」烏瑟爾不為所動地繼續說，「他放學回家時，總是知道所有事情，從來不會像這樣傻愣愣地坐著。看到他真是件樂事，從他身上還能學到東西呢。」
「是啊，是啊，我們的艾德溫。」西姆胡貝爾太太說，幸福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他總是只給我們帶來快樂。」烏瑟爾的思緒也沿著這條路繼續飄蕩，她若有所思地說：「艾德溫先生什麼時候會寫信呢？——他很久沒寫信了。但我們不必擔心。信件總是要很久才能走完漫長的旅程。」
「我感覺他今天就會寫信。」西姆胡貝爾太太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說，「我有一種感覺，我今天會收到他的一封信。」
在這次談話中，漢斯和蘇絲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再次感到高興。他們今天下午要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他們兩人都沒想到，去叔叔家可能會被阻止，因為他們從小就習慣在空閒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漢斯打扮梳妝，把自己整理得乾乾淨淨，彷彿汽車是位顯赫的人物，可以透過整潔的外表贏得敬意。他還不停地講述他與特奧巴爾德制定的計畫。
「他三點來接我們，」他解釋道，「我跟他說他應該出來找我們，但他不肯。——他不想在西姆胡貝爾太太面前鞠躬哈腰、奉承，因為她不太喜歡他。」
在預定時間很久之前，兩個孩子就已經站在窗邊，滿懷期待地望著他們的表兄。終於，他遠遠地出現了，沿著運河欄杆漫步。現在他幾乎就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對面了。他抬頭看到了窗邊的兩個人。他們向他示意等待，然後決定去告訴他們的養母他們的計畫，並向她告別。這時門開了，她自己走了進來，而且是準備出門的樣子。她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卡波帽，用長長的帶子綁在下巴下，肩上披著一件長長的蕾絲披肩。
「我想看看你們在做什麼。」她一進門就說，「你們必須在這裡獨自待幾個小時；因為烏瑟爾和我要進城去裝飾一些朋友的家，他們正要旅行回來。你們這期間就做功課或者寫信回家吧。——我覺得這是最正確的。——蘇絲，妳或許也可以做些手工活。妳應該有針線活吧？」
「有，我帶了一件洋娃娃的襯裙。」蘇絲幾乎聽不見地說。
「那麼妳就拿出妳的針線活來織。小女孩不可以無所事事地坐著。」蘇絲點點頭。
「等等，我還想說點什麼。」牧師太太說，「如果鈴響了，你們就去開門。可能是郵差來了。」
兩個人幾乎無法呼吸，因為驚嚇傳遍了他們的四肢。——現在他們根本無法離開了。——他們像受傷的鹿一樣，悲傷地看著西姆胡貝爾太太。但她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沮喪，只是很友善地說：「再見了，孩子們！你們都聽懂了，要留意鈴聲嗎？不是嗎？」說完，她便離開了房間。
兄妹倆聽到走廊門關上的聲音，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也隨之離去。——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蘇絲雙手交疊地坐在椅子上。漢斯悄悄走到窗邊，愁眉不展地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他看著她們走出屋子，穿過街道。就在此時，他注意到沿著運河散步的表兄也看到了牧師太太和她的同伴，然後像被子彈射中身體一樣，立刻轉身。他大幅度地彎下身子，趴在運河欄杆上，長時間地凝視著渾濁的水面。終於，當他認為她們已經離開視線後，他轉過身，騰空一跳，朝著表弟看向的房子衝去，衝上樓梯，猛按四樓的門鈴，聲音迴盪在所有房間裡。
「太好了，你們在！」他對他的小表親們說，「現在我終於可以悠閒地在你們的帳篷裡四處瞧瞧了。你知道，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和她的女伴，烏瑟爾那個刺猬在的話，我就不舒服。我們之間總有一點陰影。不好，不好，我告訴你們。」
蘇絲的臉漲得通紅，因為她突然想起特奧巴爾德講過的一個故事，說西姆胡貝爾太太曾用「尖利的爪子」抓住他，然後「粗野地、不客氣地」把他趕出門，因為他踩了她家的狗卡羅的左後腳。——那大概就是那個「陰影點」吧。——於是表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別處。
「你見過我們的黑人房了嗎？」她神秘地問道。
「我該看什麼？」他答道，張大了嘴巴，「來吧，來吧！」蘇絲催促道，然後衝到前面，走下走廊，臉上帶著燦爛的表情打開西姆胡貝爾太太的黑人房，彷彿那是她自己的東西。「很棒吧？」她說，滿懷期待地看著表兄，「看看這些美妙的東西，特奧巴爾德。」
表兄皺著眉頭仔細打量著房間裡那些華麗的擺設，立刻發現了那個咧嘴笑著坐在角落支架上的黑人神像，徑直朝它走去。蘇絲的心因為他的魯莽而劇烈跳動，她喊道：「不行，不行！」但特奧巴爾德卻溫柔地撫摸著神像的臉頰和它用木頭雕刻的黑色頭髮，彷彿那是小狗的皮毛，然後哼著歌，從房間裡的一個物品走到另一個，彷彿他是在非洲人的刀劍陰影下長大的一樣。
「你們當然不知道這些東西是誰的。」他最後說道。她們搖了搖頭。
「好吧，那我來告訴你們。它們都是艾德溫．西姆胡貝爾的，他是你們養母的兒子。他在非洲的黑人和霍滕托特人那裡當傳教士；他去教化他們。」
「他是什麼？」蘇絲突然興奮又激動地問，「傳教士？他在異國他鄉當傳教士？他在那裡很久了嗎？他都不回來嗎？我們的牧師也跟我們講過傳教士的故事，特奧巴爾德，而且每次都給我們看最美的圖畫。上面有棕櫚樹林和駱駝馱著貨物穿越沙漠。還有大海和奇特的鳥類，以及爬樹的猴子，所有的都來自非洲和亞洲。——艾德溫先生就住在那些地方，特奧巴爾德，你是這樣說的嗎？」
「是啊，艾德溫先生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善良、最棒的人。至少對西姆胡貝爾太太來說是這樣，對我可不是。」
蘇絲還沉浸在思緒中，突然說道：「我們住在這裡真好！是不是，特奧巴爾德？這裡有傳教士先生送的真正的填充猴子，也許他自己也會來一次。不是嗎，特奧巴爾德？你不想也住在這裡嗎？」
「我住在這裡？」表兄喊道，他那向來沉著高傲的臉上，此刻卻流露出真正的驚恐……「哼！」
「哦，妳知道嗎，」蘇絲滿懷體諒地說，「如果我們對西姆胡貝爾太太一直保持禮貌和乖巧，就不會發生什麼事。或許她還會跟我們講她兒子在非洲的故事呢。」
「幸好我不用聽那些。」特奧巴爾德插嘴道，「謝天謝地！總之，我要告訴你們，你們不必對這裡的東西太過自滿。我們在這裡的城市裡，可習慣了完全不同的東西。比如說，如果我們現在去古斯塔夫叔叔家，你們就會見識到一些東西。他有你們想要的動物；最美最野的，有骨架的、沒骨架的，有皮的、沒皮的，有羽毛的、沒羽毛的。隨心所欲。——而且他還有黑人女僕，她們的嘴唇像裂開的紅香腸一樣。——但是，快走！」他打斷了自己的滔滔不絕，「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可浪費了，趕快準備好。」
蘇絲向漢斯投去悲傷的一瞥，然後焦慮地說：「特奧巴爾德，我們必須待在這裡，如果有人來，我們就開門。」表兄撓了撓耳朵，思索著。「你們知道我們該怎麼辦嗎？」他突然喊道，「你們其中一個跟我來，另一個留在這裡。」蘇絲捕捉到哥哥帶著憂鬱的哀求眼神，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掙扎，最終說道：「漢斯，你去吧，我留在這裡。你那麼想看汽車，我沒你那麼在意。」哥哥的臉亮了起來，他閃著光芒的眼睛說：「我很快就回來，蘇絲！一個小時後我就回來。」
「好，妳去吧！」她回答道。男孩們立刻跑開了。她聽著他們衝下樓梯的聲音，然後想回自己的小房間。但彷彿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她不得不轉向黑人房。她緩緩走近，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很久。她遲疑地把手放在門把上，想把它壓下去。這時，門自己猛地打開了，她突然發現自己毫無防備地面對著那個黑人神像。神像咧嘴笑著看著她。她僵硬地低下頭。這時，一把黑人劍輕輕地鏗鏘作響，一隻巨大的填充猴子發出咆哮聲，黑人神像則咕噥著。——嗯……嗯……吼……吼……哈……嘶……聲音從某處傳來。蘇絲發出一聲尖叫，衝下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間。她把門鎖上。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蘇絲幾乎嚇死了。
「啊，漢斯，妳要是留在這裡就好了！」她自言自語地哭泣著，「啊，親愛的天主，不要拋棄我。讓漢斯來吧。」她的目光在房間裡焦慮地飛舞，彷彿在尋求幫助。她突然被梳妝台吸引住了，那裡放著她父母的照片，還有她們的女僕羅塞爾和家裡的老保姆克里斯廷的照片。那些善良友善的臉龐，安慰而撫慰地看著她。
「安靜，親愛的孩子，安靜。」他們似乎在說，「我們在這裡陪著妳。」於是她溫柔地一個接一個地將照片緊貼著自己，感覺心頭輕鬆多了，舒服多了。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一個非常特別的安慰者身上。那是米歇爾，她童年時的玩伴，一隻獵犬，它從玻璃框中大膽地探出頭來，像個征服者一樣。它聰明的眼睛在照片上閃爍，它的鬍鬚傲氣地翹著，它的尾巴像尺子一樣水平地伸著。有了這樣一個朋友，連黑人神像都不用害怕了！
蘇絲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寶物都搬到桌上，然後用它們建造了一個防禦堡壘，打算躲在後面寫信回家。各種來自家鄉的紀念品也完善了她的堡壘：一個書鎮，是漢斯的一個名叫馬丁的朋友，一個貧窮的跛腿男孩，在他們離開前一天，帶著閃亮的眼睛送給他們的禮物。這個禮物是一個放在雪花石膏盤上的球，裡面展示著彩色人物的「聖夜」。瑪麗亞和約瑟夫被雪花環繞著，坐在馬槽前，向聖嬰禱告。蘇絲溫柔地看了這個禮物一會兒後，把它放在桌上，然後在旁邊放了一個克里斯廷送的紀念品，一個紙盒裡的蠟天使，它在紙花中像一個潔白洗淨的洗澡娃娃一樣從玻璃後面看出來。——多年來，這件簡陋的藝術品一直是克里斯廷的聖物，受到她的讚美、珍藏和呵護。現在它屬於漢斯和蘇絲。兩根來自巴貝特．邦特洛克的羽毛，這是醫生的孩子們最喜歡的雞，也被放在紀念品旁邊。然後小女孩搬過一張籐椅到桌前，開始寫信：
「親愛的媽媽，親愛的爸爸！我總是想著你們，還有米歇爾、克里斯廷，以及所有所有的人。這裡很美。啊，你們要是能在這裡就好了！克里斯廷的羊好些了嗎？我獨自在這裡，漢斯出去了，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了。哦，今天早上我多麼害怕，當我去學校的時候。在學校裡我什麼都學不到。孩子們都比我們聰明得多，這裡有很多女老師。西姆胡貝爾太太的兒子在非洲，那裡很美。但我希望我在家。」蘇絲寫這封信可能花了一個半小時；因為她幾乎每寫一個字都要停頓很久，咬著筆桿，或者笨拙地擦拭不斷滴落在紙上的淚水。最後她不知道該寫什麼了，把紙推到一邊，拿出她的洋娃娃襯裙，想做點針線活，就像西姆胡貝爾太太吩咐她做的那樣。但工作卻不太順利，因為孩子總是想著她的哥哥漢斯。如果他沒有及時回家怎麼辦？那會怎麼樣？
這時鈴響了。蘇絲飛奔到門邊。「漢斯，漢斯！」她喊道。但當她打開門時，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烏瑟爾，而且她看起來非常焦急。蘇絲顫抖得像白楊樹葉。她確信女僕在街上某處看到了漢斯和特奧巴爾德，現在想來看看她是不是看錯了。老女僕此刻探究地望著蘇絲，粗魯地問：「妳為什麼哭了？妳和漢斯吵架了嗎？」蘇絲搖了搖頭。
「妳為什麼哭了？」烏瑟爾又問了一遍。
「我寫信回家了，所以就哭了。」蘇絲輕聲說。
「胡說八道。」烏瑟爾咕噥著，搖著頭走進廚房，準備給漢斯和蘇絲熱咖啡，並切些麵包。她以為兄妹倆都在家。「我可以擺咖啡桌嗎？」蘇絲膽怯地問，為哥哥擔心著。老女僕點點頭。小女孩忙碌地從櫃子裡拿出杯子、小碟子、糖罐和牛奶壺，整齊地擺在一個托盤上，然後想拿進房間。這時鈴又響了。
哎，杯子和小碟子都晃來晃去，發出叮噹作響的聲音！差點就掉到地上了。蘇絲趕緊把它們放到一邊，衝出門，跑下走廊，她的辮子在她身後飛舞，就像服務生的燕尾服和餐巾一樣。「停！」烏瑟爾喊道，「妳跑什麼？妳要去哪裡？停！停！」但小女孩已經跑到門口，打開門，徑直撞進了郵差的懷裡。「噓，噓！」郵差提醒道，「別這麼衝動。我有一封給西姆胡貝爾太太的信。」
烏瑟爾看著郵差手中的信，認出了陌生的郵票和熟悉的筆跡。「謝謝，謝謝！」她顫抖著說，「是艾德溫先生寄來的。」她接著說，把信翻來覆去地看，「西姆胡貝爾太太會很高興的。我們等了很久了。上帝啊，我們感謝您，您沒有拋棄我們。——我現在馬上就去牧師太太那裡，把信帶給她。她會很高興的。她會欣喜若狂的。」蘇絲驚訝地看著這位老婦人眼淚盈眶，激動的紅暈染紅了她的鼻尖，閃閃發光。然後她急忙將廚房圍裙換成棉質的黑色禮服圍裙，熱切地說：「吃吧，親愛的孩子們，喝你們的咖啡，不要因為我們把你們單獨留下而感到不耐煩。再等一會兒，我們很快就回來。再見了，再見了。」孩子只是不斷地看著烏瑟爾的眼睛，它們那麼明亮地閃耀著，而就在不久前，它們還是那麼陰沉、那麼不友善。
「她們很高興，是不是，烏瑟爾？」小女孩問道，當她送老女僕到門口時。
「是啊，我們很高興，西姆胡貝爾太太和我都非常高興。我們很擔心那個可憐的孩子。艾德溫先生在非洲要承受多少苦難啊！等我有空的時候，我會講給你們聽的。」
蘇絲哭喊道：「謝謝，謝謝！」她的心因為未來的故事而怦怦直跳。烏瑟爾走後，這位醫生的孩子立刻又想起不在的哥哥，她因恐懼而顫抖。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回來，而他還沒到，那他可就麻煩了。蘇絲靠在窗邊，向街下張望，看他是否還沒來。她把門敞開著，如果那個神像真是她所認為的惡魔，它現在就可以輕鬆地進來，稍微捏她一下。
「漢斯要是來就好了，漢斯要是來就好了，啊，漢斯要是來就好了。」她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他只說要離開一個小時！他要是來就好了！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很快就會回來，那時候他還不在，然後……這時她看見他沿著運河跑來。他也看見了窗邊的妹妹，向她揮手。緊接著他就來到她身邊。
「哦，蘇絲，多麼美好啊！我看到了多少東西！」他氣喘吁吁地喊道，「那裡有一座大城堡。我們特別看了汽車棚，我也看到了那些黑人女僕。還有一個尾巴上長著美麗眼睛的孔雀。」
「唉，我當時也應該去的。」蘇絲痛苦地說。
「別難過。」他安慰道，「下次妳也會去。」他急忙繼續說：「我現在對汽車的了解比今天早上更清楚了。威利先生，就是那個司機，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詳細解釋給特奧巴爾德聽了，而我也在一旁聽著。」蘇絲不耐煩地聳了聳肩。汽車及其零部件讓她無動於衷。但當他繼續說時，她又更專注地聽了：「而且我們害怕了，蘇絲，害怕，簡直太可怕了。」
「看吧，看吧！」蘇絲得意地說，「又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車子又吼叫了？」
「不，不，我說的完全是另一件事。聽我說，我來告訴妳。當我們正在看汽車的時候，突然，哦，太可怕了！突然，妳想想，突然……」
「快說啊，漢斯！」
「她來了……」
「誰來了，漢斯？」
「哎，就是古斯塔夫叔叔的太太。」
「只是古斯塔夫叔叔的太太。」蘇絲失望地說，「妳有跟她打招呼嗎，漢斯？」
「哦，妳以為呢？」他憤怒地反駁，「我才不敢呢。」
「可是，漢斯，妳連帽子都沒對那位女士摘下來，妳明明知道我們到哪裡都應該打招呼的。這是爸爸媽媽吩咐我們的啊。」
「我知道，但我不敢跟她打招呼。」
「為什麼不敢呢？」
「哦，她是一個可怕的悍婦。」特奧巴爾德說，「而且像老虎一樣凶惡。」蘇絲打了個寒顫。「她也是個黑人嗎？」她屏息問道，「也許她來自食人族，然後古斯塔夫叔叔在異國他鄉娶了她。這很有可能。是不是，漢斯？」
「我不知道。」
「她長什麼樣？」
「我也不知道。」
「妳根本沒看到她嗎？」
「不，特奧巴爾德突然喊了一聲：『她來了！』然後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特奧巴爾德猛地打開汽車門，雙腳跳了進去，我跟著他進去，然後把門關上了。然後我們兩個都躲到座位底下。特奧巴爾德正好壓在我頭上。我以為我會窒息。突然，一隻手放在門上，妳想想，她想往裡看。但是司機先生很快對她說了古斯塔夫叔叔的事，然後她就放開了門。——妳想想，如果她進來踩到我們頭上！」
「她會把你們踩死的！」蘇絲說道，她立刻認出她的姑姑是個可怕的怪物。「再跟我多講講那個可怕的女人，漢斯！」她催促道，「求求妳，求求妳！」——蘇絲一點也不想經歷可怕的事情，但聽別人講她們卻不覺得不愉快。
「到頭來她真的吃人。」她說，更緊地依偎著哥哥，他們手牽手坐在她們房間的沙發上。「繼續講。」
「我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沒看到她。」
「然後再跟我講講，拜託，花園裡那個宏偉的城堡吧。」
「我從陽台上往房間裡看了一次，看到裡面有很多漂亮的東西。」
「那那些填充動物呢？漢斯，它們在哪裡都沒有嗎？」
「我沒看到。」
「啊，漢斯，我們什麼時候能去那裡？」
「哦，很快，很快，古斯塔夫叔叔希望我們常去，特奧巴爾德說的。他希望我們的良好教養和德國人的性格能影響到他的卡菲爾人。——那些卡菲爾人就是他的孩子。」
漢斯如此熱切地繼續講述了很久，為蘇絲揭示了關於新親戚的奇特面貌。直到晚飯時間，他才結束他的故事，和蘇絲一起去西姆胡貝爾太太那裡。「漢斯！」他妹妹在路上告誡他，「我們必須說今天下午做了什麼，妳去了哪裡；因為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知道妳跑出去了，而妳沒有告訴她，她會以為我們想騙她。」
「是啊，是啊。」漢斯說，「我會這麼做的。」但是當他們坐在桌旁，他正要開口時，西姆胡貝爾太太卻開始講述她今天下午拜訪的那個家庭，以及他們那些乖巧的孩子。終於，當她停頓下來時，蘇絲在桌下用力推了推哥哥，給他壯膽，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了：「牧師太太，我……牧師太太，我今天下午……」牧師太太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孩子們，你們必須習慣不要用你們的談話打斷大人。你們必須等到被問到問題時才能說話。」牧師太太的這些話把孩子們嚇得不敢再說話，於是他們向她道晚安，卻沒說一句他們今天下午的經歷。
「我害怕明天的學校。」蘇絲小聲說，當她和哥哥獨處時。「妳不必害怕。」他說，「別想它！我也不想它。」為了讓她轉移注意力，他用神秘的聲音繼續說：「我們看看窗外吧，現在或許屋頂上又會像昨天晚上那樣，有那些美麗的字母跳來跳去。」
「對，對，你說得對。」妹妹說道，然後迅速準備好，和哥哥一起走到窗邊，觀賞夜色中的城市。在那裡，萬千燈火從黑暗中閃爍，像成千上萬的螢火蟲；電車像閃耀的蛇一樣沿著運河滑行；人們則像蒙面人一樣，從狹窄的街道走到燈光下。而那些發光的字母，就像家裡胡桃樹上方的月亮和星星一樣準時，出現在運河對岸高樓的屋頂上，漢斯和蘇絲無法探究它們的意義。一個又一個字母閃爍著，在屋脊上奔跑。幾個字發著光，又熄滅了，幾秒後又煥發出新的光芒。
「多美啊，多美啊。」漢斯輕聲說。蘇絲卻雙手合十，重複著今天早上說過的話：「哎，要是我們家屋頂上也能突然出現那樣美妙的字母就好了！爸爸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是不是，漢斯？那些字母是這裡最最美的東西了！要是沒有它們，這裡就會像世界上任何地方一樣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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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瑟爾卻在餐桌旁服務時，一次又一次地把眼睛望向天花板，飯後她開始說：「我剛才還以為我頭被打了一下呢，聽到那些結巴和口吃。——他們居然可以在藍色的球上轉來轉去！這不是很可怕嗎？我這輩子從沒聽說過學校裡有球，還可以在上面轉來轉去。孩子們肯定有問題。肯定哪裡不對勁。」
牧師太太看到烏瑟爾如此興奮，感到非常焦慮和不安，她想著如何安撫這個老女僕。因為不可否認的是，烏瑟爾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當女僕的漫長歲月裡，已經成為家中的掌權者，她常常連自己的女主人都能嚇倒。
「沒辦法，烏瑟爾。」西姆胡貝爾太太此刻用安慰的語氣說，「我們必須有耐心。」
「如果我想到我們的艾德溫，」烏瑟爾不為所動地繼續說，「他放學回家時，總是知道所有事情，從來不會像這樣傻愣愣地坐著。看到他真是件樂事，從他身上還能學到東西呢。」
「是啊，是啊，我們的艾德溫。」西姆胡貝爾太太說，幸福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他總是只給我們帶來快樂。」烏瑟爾的思緒也沿著這條路繼續飄蕩，她若有所思地說：「艾德溫先生什麼時候會寫信呢？——他很久沒寫信了。但我們不必擔心。信件總是要很久才能走完漫長的旅程。」
「我感覺他今天就會寫信。」西姆胡貝爾太太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說，「我有一種感覺，我今天會收到他的一封信。」
在這次談話中，漢斯和蘇絲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再次感到高興。他們今天下午要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他們兩人都沒想到，去叔叔家可能會被阻止，因為他們從小就習慣在空閒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漢斯打扮梳妝，把自己整理得乾乾淨淨，彷彿汽車是位顯赫的人物，可以透過整潔的外表贏得敬意。他還不停地講述他與特奧巴爾德制定的計畫。
「他三點來接我們，」他解釋道，「我跟他說他應該出來找我們，但他不肯。——他不想在西姆胡貝爾太太面前鞠躬哈腰、奉承，因為她不太喜歡他。」
在預定時間很久之前，兩個孩子就已經站在窗邊，滿懷期待地望著他們的表兄。終於，他遠遠地出現了，沿著運河欄杆漫步。現在他幾乎就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對面了。他抬頭看到了窗邊的兩個人。他們向他示意等待，然後決定去告訴他們的養母他們的計畫，並向她告別。這時門開了，她自己走了進來，而且是準備出門的樣子。她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卡波帽，用長長的帶子綁在下巴下，肩上披著一件長長的蕾絲披肩。
「我想看看你們在做什麼。」她一進門就說，「你們必須在這裡獨自待幾個小時；因為烏瑟爾和我要進城去裝飾一些朋友的家，他們正要旅行回來。你們這期間就做功課或者寫信回家吧。——我覺得這是最正確的。——蘇絲，妳或許也可以做些手工活。妳應該有針線活吧？」
「有，我帶了一件洋娃娃的襯裙。」蘇絲幾乎聽不見地說。
「那麼妳就拿出妳的針線活來織。小女孩不可以無所事事地坐著。」蘇絲點點頭。
「等等，我還想說點什麼。」牧師太太說，「如果鈴響了，你們就去開門。可能是郵差來了。」
兩個人幾乎無法呼吸，因為驚嚇傳遍了他們的四肢。——現在他們根本無法離開了。——他們像受傷的鹿一樣，悲傷地看著西姆胡貝爾太太。但她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沮喪，只是很友善地說：「再見了，孩子們！你們都聽懂了，要留意鈴聲嗎？不是嗎？」說完，她便離開了房間。
兄妹倆聽到走廊門關上的聲音，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也隨之離去。——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蘇絲雙手交疊地坐在椅子上。漢斯悄悄走到窗邊，愁眉不展地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他看著她們走出屋子，穿過街道。就在此時，他注意到沿著運河散步的表兄也看到了牧師太太和她的同伴，然後像被子彈射中身體一樣，立刻轉身。他大幅度地彎下身子，趴在運河欄杆上，長時間地凝視著渾濁的水面。終於，當他認為她們已經離開視線後，他轉過身，騰空一跳，朝著表弟看向的房子衝去，衝上樓梯，猛按四樓的門鈴，聲音迴盪在所有房間裡。
「太好了，你們在！」他對他的小表親們說，「現在我終於可以悠閒地在你們的帳篷裡四處瞧瞧了。你知道，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和她的女伴，烏瑟爾那個刺猬在的話，我就不舒服。我們之間總有一點陰影。不好，不好，我告訴你們。」
蘇絲的臉漲得通紅，因為她突然想起特奧巴爾德講過的一個故事，說西姆胡貝爾太太曾用「尖利的爪子」抓住他，然後「粗野地、不客氣地」把他趕出門，因為他踩了她家的狗卡羅的左後腳。——那大概就是那個「陰影點」吧。——於是表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別處。
「你見過我們的黑人房了嗎？」她神秘地問道。
「我該看什麼？」他答道，張大了嘴巴，「來吧，來吧！」蘇絲催促道，然後衝到前面，走下走廊，臉上帶著燦爛的表情打開西姆胡貝爾太太的黑人房，彷彿那是她自己的東西。「很棒吧？」她說，滿懷期待地看著表兄，「看看這些美妙的東西，特奧巴爾德。」
表兄皺著眉頭仔細打量著房間裡那些華麗的擺設，立刻發現了那個咧嘴笑著坐在角落支架上的黑人神像，徑直朝它走去。蘇絲的心因為他的魯莽而劇烈跳動，她喊道：「不行，不行！」但特奧巴爾德卻溫柔地撫摸著神像的臉頰和它用木頭雕刻的黑色頭髮，彷彿那是小狗的皮毛，然後哼著歌，從房間裡的一個物品走到另一個，彷彿他是在非洲人的刀劍陰影下長大的一樣。
「你們當然不知道這些東西是誰的。」他最後說道。她們搖了搖頭。
「好吧，那我來告訴你們。它們都是艾德溫．西姆胡貝爾的，他是你們養母的兒子。他在非洲的黑人和霍滕托特人那裡當傳教士；他去教化他們。」
「他是什麼？」蘇絲突然興奮又激動地問，「傳教士？他在異國他鄉當傳教士？他在那裡很久了嗎？他都不回來嗎？我們的牧師也跟我們講過傳教士的故事，特奧巴爾德，而且每次都給我們看最美的圖畫。上面有棕櫚樹林和駱駝馱著貨物穿越沙漠。還有大海和奇特的鳥類，以及爬樹的猴子，所有的都來自非洲和亞洲。——艾德溫先生就住在那些地方，特奧巴爾德，你是這樣說的嗎？」
「是啊，艾德溫先生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善良、最棒的人。至少對西姆胡貝爾太太來說是這樣，對我可不是。」
蘇絲還沉浸在思緒中，突然說道：「我們住在這裡真好！是不是，特奧巴爾德？這裡有傳教士先生送的真正的填充猴子，也許他自己也會來一次。不是嗎，特奧巴爾德？你不想也住在這裡嗎？」
「我住在這裡？」表兄喊道，他那向來沉著高傲的臉上，此刻卻流露出真正的驚恐……「哼！」
「哦，妳知道嗎，」蘇絲滿懷體諒地說，「如果我們對西姆胡貝爾太太一直保持禮貌和乖巧，就不會發生什麼事。或許她還會跟我們講她兒子在非洲的故事呢。」
「幸好我不用聽那些。」特奧巴爾德插嘴道，「謝天謝地！總之，我要告訴你們，你們不必對這裡的東西太過自滿。我們在這裡的城市裡，可習慣了完全不同的東西。比如說，如果我們現在去古斯塔夫叔叔家，你們就會見識到一些東西。他有你們想要的動物；最美最野的，有骨架的、沒骨架的，有皮的、沒皮的，有羽毛的、沒羽毛的。隨心所欲。——而且他還有黑人女僕，她們的嘴唇像裂開的紅香腸一樣。——但是，快走！」他打斷了自己的滔滔不絕，「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可浪費了，趕快準備好。」
蘇絲向漢斯投去悲傷的一瞥，然後焦慮地說：「特奧巴爾德，我們必須待在這裡，如果有人來，我們就開門。」表兄撓了撓耳朵，思索著。「你們知道我們該怎麼辦嗎？」他突然喊道，「你們其中一個跟我來，另一個留在這裡。」蘇絲捕捉到哥哥帶著憂鬱的哀求眼神，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掙扎，最終說道：「漢斯，你去吧，我留在這裡。你那麼想看汽車，我沒你那麼在意。」哥哥的臉亮了起來，他閃著光芒的眼睛說：「我很快就回來，蘇絲！一個小時後我就回來。」
「好，妳去吧！」她回答道。男孩們立刻跑開了。她聽著他們衝下樓梯的聲音，然後想回自己的小房間。但彷彿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她不得不轉向黑人房。她緩緩走近，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很久。她遲疑地把手放在門把上，想把它壓下去。這時，門自己猛地打開了，她突然發現自己毫無防備地面對著那個黑人神像。神像咧嘴笑著看著她。她僵硬地低下頭。這時，一把黑人劍輕輕地鏗鏘作響，一隻巨大的填充猴子發出咆哮聲，黑人神像則咕噥著。——嗯……嗯……吼……吼……哈……嘶……聲音從某處傳來。蘇絲發出一聲尖叫，衝下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間。她把門鎖上。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蘇絲幾乎嚇死了。
「啊，漢斯，妳要是留在這裡就好了！」她自言自語地哭泣著，「啊，親愛的天主，不要拋棄我。讓漢斯來吧。」她的目光在房間裡焦慮地飛舞，彷彿在尋求幫助。她突然被梳妝台吸引住了，那裡放著她父母的照片，還有她們的女僕羅塞爾和家裡的老保姆克里斯廷的照片。那些善良友善的臉龐，安慰而撫慰地看著她。
「安靜，親愛的孩子，安靜。」他們似乎在說，「我們在這裡陪著妳。」於是她溫柔地一個接一個地將照片緊貼著自己，感覺心頭輕鬆多了，舒服多了。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一個非常特別的安慰者身上。那是米歇爾，她童年時的玩伴，一隻獵犬，它從玻璃框中大膽地探出頭來，像個征服者一樣。它聰明的眼睛在照片上閃爍，它的鬍鬚傲氣地翹著，它的尾巴像尺子一樣水平地伸著。有了這樣一個朋友，連黑人神像都不用害怕了！
蘇絲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寶物都搬到桌上，然後用它們建造了一個防禦堡壘，打算躲在後面寫信回家。各種來自家鄉的紀念品也完善了她的堡壘：一個書鎮，是漢斯的一個名叫馬丁的朋友，一個貧窮的跛腿男孩，在他們離開前一天，帶著閃亮的眼睛送給他們的禮物。這個禮物是一個放在雪花石膏盤上的球，裡面展示著彩色人物的「聖夜」。瑪麗亞和約瑟夫被雪花環繞著，坐在馬槽前，向聖嬰禱告。蘇絲溫柔地看了這個禮物一會兒後，把它放在桌上，然後在旁邊放了一個克里斯廷送的紀念品，一個紙盒裡的蠟天使，它在紙花中像一個潔白洗淨的洗澡娃娃一樣從玻璃後面看出來。——多年來，這件簡陋的藝術品一直是克里斯廷的聖物，受到她的讚美、珍藏和呵護。現在它屬於漢斯和蘇絲。兩根來自巴貝特．邦特洛克的羽毛，這是醫生的孩子們最喜歡的雞，也被放在紀念品旁邊。然後小女孩搬過一張籐椅到桌前，開始寫信：
「親愛的媽媽，親愛的爸爸！我總是想著你們，還有米歇爾、克里斯廷，以及所有所有的人。這裡很美。啊，你們要是能在這裡就好了！克里斯廷的羊好些了嗎？我獨自在這裡，漢斯出去了，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了。哦，今天早上我多麼害怕，當我去學校的時候。在學校裡我什麼都學不到。孩子們都比我們聰明得多，這裡有很多女老師。西姆胡貝爾太太的兒子在非洲，那裡很美。但我希望我在家。」蘇絲寫這封信可能花了一個半小時；因為她幾乎每寫一個字都要停頓很久，咬著筆桿，或者笨拙地擦拭不斷滴落在紙上的淚水。最後她不知道該寫什麼了，把紙推到一邊，拿出她的洋娃娃襯裙，想做點針線活，就像西姆胡貝爾太太吩咐她做的那樣。但工作卻不太順利，因為孩子總是想著她的哥哥漢斯。如果他沒有及時回家怎麼辦？那會怎麼樣？
這時鈴響了。蘇絲飛奔到門邊。「漢斯，漢斯！」她喊道。但當她打開門時，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烏瑟爾，而且她看起來非常焦急。蘇絲顫抖得像白楊樹葉。她確信女僕在街上某處看到了漢斯和特奧巴爾德，現在想來看看她是不是看錯了。老女僕此刻探究地望著蘇絲，粗魯地問：「妳為什麼哭了？妳和漢斯吵架了嗎？」蘇絲搖了搖頭。
「妳為什麼哭了？」烏瑟爾又問了一遍。
「我寫信回家了，所以就哭了。」蘇絲輕聲說。
「胡說八道。」烏瑟爾咕噥著，搖著頭走進廚房，準備給漢斯和蘇絲熱咖啡，並切些麵包。她以為兄妹倆都在家。「我可以擺咖啡桌嗎？」蘇絲膽怯地問，為哥哥擔心著。老女僕點點頭。小女孩忙碌地從櫃子裡拿出杯子、小碟子、糖罐和牛奶壺，整齊地擺在一個托盤上，然後想拿進房間。這時鈴又響了。
哎，杯子和小碟子都晃來晃去，發出叮噹作響的聲音！差點就掉到地上了。蘇絲趕緊把它們放到一邊，衝出門，跑下走廊，她的辮子在她身後飛舞，就像服務生的燕尾服和餐巾一樣。「停！」烏瑟爾喊道，「妳跑什麼？妳要去哪裡？停！停！」但小女孩已經跑到門口，打開門，徑直撞進了郵差的懷裡。「噓，噓！」郵差提醒道，「別這麼衝動。我有一封給西姆胡貝爾太太的信。」
烏瑟爾看著郵差手中的信，認出了陌生的郵票和熟悉的筆跡。「謝謝，謝謝！」她顫抖著說，「是艾德溫先生寄來的。」她接著說，把信翻來覆去地看，「西姆胡貝爾太太會很高興的。我們等了很久了。上帝啊，我們感謝您，您沒有拋棄我們。——我現在馬上就去牧師太太那裡，把信帶給她。她會很高興的。她會欣喜若狂的。」蘇絲驚訝地看著這位老婦人眼淚盈眶，激動的紅暈染紅了她的鼻尖，閃閃發光。然後她急忙將廚房圍裙換成棉質的黑色禮服圍裙，熱切地說：「吃吧，親愛的孩子們，喝你們的咖啡，不要因為我們把你們單獨留下而感到不耐煩。再等一會兒，我們很快就回來。再見了，再見了。」孩子只是不斷地看著烏瑟爾的眼睛，它們那麼明亮地閃耀著，而就在不久前，它們還是那麼陰沉、那麼不友善。
「她們很高興，是不是，烏瑟爾？」小女孩問道，當她送老女僕到門口時。
「是啊，我們很高興，西姆胡貝爾太太和我都非常高興。我們很擔心那個可憐的孩子。艾德溫先生在非洲要承受多少苦難啊！等我有空的時候，我會講給你們聽的。」
蘇絲哭喊道：「謝謝，謝謝！」她的心因為未來的故事而怦怦直跳。烏瑟爾走後，這位醫生的孩子立刻又想起不在的哥哥，她因恐懼而顫抖。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回來，而他還沒到，那他可就麻煩了。蘇絲靠在窗邊，向街下張望，看他是否還沒來。她把門敞開著，如果那個神像真是她所認為的惡魔，它現在就可以輕鬆地進來，稍微捏她一下。
「漢斯要是來就好了，漢斯要是來就好了，啊，漢斯要是來就好了。」她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他只說要離開一個小時！他要是來就好了！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很快就會回來，那時候他還不在，然後……這時她看見他沿著運河跑來。他也看見了窗邊的妹妹，向她揮手。緊接著他就來到她身邊。
「哦，蘇絲，多麼美好啊！我看到了多少東西！」他氣喘吁吁地喊道，「那裡有一座大城堡。我們特別看了汽車棚，我也看到了那些黑人女僕。還有一個尾巴上長著美麗眼睛的孔雀。」
「唉，我當時也應該去的。」蘇絲痛苦地說。
「別難過。」他安慰道，「下次妳也會去。」他急忙繼續說：「我現在對汽車的了解比今天早上更清楚了。威利先生，就是那個司機，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詳細解釋給特奧巴爾德聽了，而我也在一旁聽著。」蘇絲不耐煩地聳了聳肩。汽車及其零部件讓她無動於衷。但當他繼續說時，她又更專注地聽了：「而且我們害怕了，蘇絲，害怕，簡直太可怕了。」
「看吧，看吧！」蘇絲得意地說，「又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車子又吼叫了？」
「不，不，我說的完全是另一件事。聽我說，我來告訴妳。當我們正在看汽車的時候，突然，哦，太可怕了！突然，妳想想，突然……」
「快說啊，漢斯！」
「她來了……」
「誰來了，漢斯？」
「哎，就是古斯塔夫叔叔的太太。」
「只是古斯塔夫叔叔的太太。」蘇絲失望地說，「妳有跟她打招呼嗎，漢斯？」
「哦，妳以為呢？」他憤怒地反駁，「我才不敢呢。」
「可是，漢斯，妳連帽子都沒對那位女士摘下來，妳明明知道我們到哪裡都應該打招呼的。這是爸爸媽媽吩咐我們的啊。」
「我知道，但我不敢跟她打招呼。」
「為什麼不敢呢？」
「哦，她是一個可怕的悍婦。」特奧巴爾德說，「而且像老虎一樣凶惡。」蘇絲打了個寒顫。「她也是個黑人嗎？」她屏息問道，「也許她來自食人族，然後古斯塔夫叔叔在異國他鄉娶了她。這很有可能。是不是，漢斯？」
「我不知道。」
「她長什麼樣？」
「我也不知道。」
「妳根本沒看到她嗎？」
「不，特奧巴爾德突然喊了一聲：『她來了！』然後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特奧巴爾德猛地打開汽車門，雙腳跳了進去，我跟著他進去，然後把門關上了。然後我們兩個都躲到座位底下。特奧巴爾德正好壓在我頭上。我以為我會窒息。突然，一隻手放在門上，妳想想，她想往裡看。但是司機先生很快對她說了古斯塔夫叔叔的事，然後她就放開了門。——妳想想，如果她進來踩到我們頭上！」
「她會把你們踩死的！」蘇絲說道，她立刻認出她的姑姑是個可怕的怪物。「再跟我多講講那個可怕的女人，漢斯！」她催促道，「求求妳，求求妳！」——蘇絲一點也不想經歷可怕的事情，但聽別人講她們卻不覺得不愉快。
「到頭來她真的吃人。」她說，更緊地依偎著哥哥，他們手牽手坐在她們房間的沙發上。「繼續講。」
「我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沒看到她。」
「然後再跟我講講，拜託，花園裡那個宏偉的城堡吧。」
「我從陽台上往房間裡看了一次，看到裡面有很多漂亮的東西。」
「那那些填充動物呢？漢斯，它們在哪裡都沒有嗎？」
「我沒看到。」
「啊，漢斯，我們什麼時候能去那裡？」
「哦，很快，很快，古斯塔夫叔叔希望我們常去，特奧巴爾德說的。他希望我們的良好教養和德國人的性格能影響到他的卡菲爾人。——那些卡菲爾人就是他的孩子。」
漢斯如此熱切地繼續講述了很久，為蘇絲揭示了關於新親戚的奇特面貌。直到晚飯時間，他才結束他的故事，和蘇絲一起去西姆胡貝爾太太那裡。「漢斯！」他妹妹在路上告誡他，「我們必須說今天下午做了什麼，妳去了哪裡；因為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知道妳跑出去了，而妳沒有告訴她，她會以為我們想騙她。」
「是啊，是啊。」漢斯說，「我會這麼做的。」但是當他們坐在桌旁，他正要開口時，西姆胡貝爾太太卻開始講述她今天下午拜訪的那個家庭，以及他們那些乖巧的孩子。終於，當她停頓下來時，蘇絲在桌下用力推了推哥哥，給他壯膽，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了：「牧師太太，我……牧師太太，我今天下午……」牧師太太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孩子們，你們必須習慣不要用你們的談話打斷大人。你們必須等到被問到問題時才能說話。」牧師太太的這些話把孩子們嚇得不敢再說話，於是他們向她道晚安，卻沒說一句他們今天下午的經歷。
「我害怕明天的學校。」蘇絲小聲說，當她和哥哥獨處時。「妳不必害怕。」他說，「別想它！我也不想它。」為了讓她轉移注意力，他用神秘的聲音繼續說：「我們看看窗外吧，現在或許屋頂上又會像昨天晚上那樣，有那些美麗的字母跳來跳去。」
「對，對，你說得對。」妹妹說道，然後迅速準備好，和哥哥一起走到窗邊，觀賞夜色中的城市。在那裡，萬千燈火從黑暗中閃爍，像成千上萬的螢火蟲；電車像閃耀的蛇一樣沿著運河滑行；人們則像蒙面人一樣，從狹窄的街道走到燈光下。而那些發光的字母，就像家裡胡桃樹上方的月亮和星星一樣準時，出現在運河對岸高樓的屋頂上，漢斯和蘇絲無法探究它們的意義。一個又一個字母閃爍著，在屋脊上奔跑。幾個字發著光，又熄滅了，幾秒後又煥發出新的光芒。
「多美啊，多美啊。」漢斯輕聲說。蘇絲卻雙手合十，重複著今天早上說過的話：「哎，要是我們家屋頂上也能突然出現那樣美妙的字母就好了！爸爸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是不是，漢斯？那些字母是這裡最最美的東西了！要是沒有它們，這裡就會像世界上任何地方一樣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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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瑟爾卻在餐桌旁服務時，一次又一次地把眼睛望向天花板，飯後她開始說：「我剛才還以為我頭被打了一下呢，聽到那些結巴和口吃。——他們居然可以在藍色的球上轉來轉去！這不是很可怕嗎？我這輩子從沒聽說過學校裡有球，還可以在上面轉來轉去。孩子們肯定有問題。肯定哪裡不對勁。」
牧師太太看到烏瑟爾如此興奮，感到非常焦慮和不安，她想著如何安撫這個老女僕。因為不可否認的是，烏瑟爾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當女僕的漫長歲月裡，已經成為家中的掌權者，她常常連自己的女主人都能嚇倒。
「沒辦法，烏瑟爾。」西姆胡貝爾太太此刻用安慰的語氣說，「我們必須有耐心。」
「如果我想到我們的艾德溫，」烏瑟爾不為所動地繼續說，「他放學回家時，總是知道所有事情，從來不會像這樣傻愣愣地坐著。看到他真是件樂事，從他身上還能學到東西呢。」
「是啊，是啊，我們的艾德溫。」西姆胡貝爾太太說，幸福的笑容浮現在她的臉上，「他總是只給我們帶來快樂。」烏瑟爾的思緒也沿著這條路繼續飄蕩，她若有所思地說：「艾德溫先生什麼時候會寫信呢？——他很久沒寫信了。但我們不必擔心。信件總是要很久才能走完漫長的旅程。」
「我感覺他今天就會寫信。」西姆胡貝爾太太若有所思地望著前方說，「我有一種感覺，我今天會收到他的一封信。」
在這次談話中，漢斯和蘇絲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再次感到高興。他們今天下午要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他們兩人都沒想到，去叔叔家可能會被阻止，因為他們從小就習慣在空閒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漢斯打扮梳妝，把自己整理得乾乾淨淨，彷彿汽車是位顯赫的人物，可以透過整潔的外表贏得敬意。他還不停地講述他與特奧巴爾德制定的計畫。
「他三點來接我們，」他解釋道，「我跟他說他應該出來找我們，但他不肯。——他不想在西姆胡貝爾太太面前鞠躬哈腰、奉承，因為她不太喜歡他。」
在預定時間很久之前，兩個孩子就已經站在窗邊，滿懷期待地望著他們的表兄。終於，他遠遠地出現了，沿著運河欄杆漫步。現在他幾乎就在西姆胡貝爾太太家對面了。他抬頭看到了窗邊的兩個人。他們向他示意等待，然後決定去告訴他們的養母他們的計畫，並向她告別。這時門開了，她自己走了進來，而且是準備出門的樣子。她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卡波帽，用長長的帶子綁在下巴下，肩上披著一件長長的蕾絲披肩。
「我想看看你們在做什麼。」她一進門就說，「你們必須在這裡獨自待幾個小時；因為烏瑟爾和我要進城去裝飾一些朋友的家，他們正要旅行回來。你們這期間就做功課或者寫信回家吧。——我覺得這是最正確的。——蘇絲，妳或許也可以做些手工活。妳應該有針線活吧？」
「有，我帶了一件洋娃娃的襯裙。」蘇絲幾乎聽不見地說。
「那麼妳就拿出妳的針線活來織。小女孩不可以無所事事地坐著。」蘇絲點點頭。
「等等，我還想說點什麼。」牧師太太說，「如果鈴響了，你們就去開門。可能是郵差來了。」
兩個人幾乎無法呼吸，因為驚嚇傳遍了他們的四肢。——現在他們根本無法離開了。——他們像受傷的鹿一樣，悲傷地看著西姆胡貝爾太太。但她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沮喪，只是很友善地說：「再見了，孩子們！你們都聽懂了，要留意鈴聲嗎？不是嗎？」說完，她便離開了房間。
兄妹倆聽到走廊門關上的聲音，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也隨之離去。——現在一切都結束了。蘇絲雙手交疊地坐在椅子上。漢斯悄悄走到窗邊，愁眉不展地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他看著她們走出屋子，穿過街道。就在此時，他注意到沿著運河散步的表兄也看到了牧師太太和她的同伴，然後像被子彈射中身體一樣，立刻轉身。他大幅度地彎下身子，趴在運河欄杆上，長時間地凝視著渾濁的水面。終於，當他認為她們已經離開視線後，他轉過身，騰空一跳，朝著表弟看向的房子衝去，衝上樓梯，猛按四樓的門鈴，聲音迴盪在所有房間裡。
「太好了，你們在！」他對他的小表親們說，「現在我終於可以悠閒地在你們的帳篷裡四處瞧瞧了。你知道，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和她的女伴，烏瑟爾那個刺猬在的話，我就不舒服。我們之間總有一點陰影。不好，不好，我告訴你們。」
蘇絲的臉漲得通紅，因為她突然想起特奧巴爾德講過的一個故事，說西姆胡貝爾太太曾用「尖利的爪子」抓住他，然後「粗野地、不客氣地」把他趕出門，因為他踩了她家的狗卡羅的左後腳。——那大概就是那個「陰影點」吧。——於是表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別處。
「你見過我們的黑人房了嗎？」她神秘地問道。
「我該看什麼？」他答道，張大了嘴巴，「來吧，來吧！」蘇絲催促道，然後衝到前面，走下走廊，臉上帶著燦爛的表情打開西姆胡貝爾太太的黑人房，彷彿那是她自己的東西。「很棒吧？」她說，滿懷期待地看著表兄，「看看這些美妙的東西，特奧巴爾德。」
表兄皺著眉頭仔細打量著房間裡那些華麗的擺設，立刻發現了那個咧嘴笑著坐在角落支架上的黑人神像，徑直朝它走去。蘇絲的心因為他的魯莽而劇烈跳動，她喊道：「不行，不行！」但特奧巴爾德卻溫柔地撫摸著神像的臉頰和它用木頭雕刻的黑色頭髮，彷彿那是小狗的皮毛，然後哼著歌，從房間裡的一個物品走到另一個，彷彿他是在非洲人的刀劍陰影下長大的一樣。
「你們當然不知道這些東西是誰的。」他最後說道。她們搖了搖頭。
「好吧，那我來告訴你們。它們都是艾德溫．西姆胡貝爾的，他是你們養母的兒子。他在非洲的黑人和霍滕托特人那裡當傳教士；他去教化他們。」
「他是什麼？」蘇絲突然興奮又激動地問，「傳教士？他在異國他鄉當傳教士？他在那裡很久了嗎？他都不回來嗎？我們的牧師也跟我們講過傳教士的故事，特奧巴爾德，而且每次都給我們看最美的圖畫。上面有棕櫚樹林和駱駝馱著貨物穿越沙漠。還有大海和奇特的鳥類，以及爬樹的猴子，所有的都來自非洲和亞洲。——艾德溫先生就住在那些地方，特奧巴爾德，你是這樣說的嗎？」
「是啊，艾德溫先生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善良、最棒的人。至少對西姆胡貝爾太太來說是這樣，對我可不是。」
蘇絲還沉浸在思緒中，突然說道：「我們住在這裡真好！是不是，特奧巴爾德？這裡有傳教士先生送的真正的填充猴子，也許他自己也會來一次。不是嗎，特奧巴爾德？你不想也住在這裡嗎？」
「我住在這裡？」表兄喊道，他那向來沉著高傲的臉上，此刻卻流露出真正的驚恐……「哼！」
「哦，妳知道嗎，」蘇絲滿懷體諒地說，「如果我們對西姆胡貝爾太太一直保持禮貌和乖巧，就不會發生什麼事。或許她還會跟我們講她兒子在非洲的故事呢。」
「幸好我不用聽那些。」特奧巴爾德插嘴道，「謝天謝地！總之，我要告訴你們，你們不必對這裡的東西太過自滿。我們在這裡的城市裡，可習慣了完全不同的東西。比如說，如果我們現在去古斯塔夫叔叔家，你們就會見識到一些東西。他有你們想要的動物；最美最野的，有骨架的、沒骨架的，有皮的、沒皮的，有羽毛的、沒羽毛的。隨心所欲。——而且他還有黑人女僕，她們的嘴唇像裂開的紅香腸一樣。——但是，快走！」他打斷了自己的滔滔不絕，「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可浪費了，趕快準備好。」
蘇絲向漢斯投去悲傷的一瞥，然後焦慮地說：「特奧巴爾德，我們必須待在這裡，如果有人來，我們就開門。」表兄撓了撓耳朵，思索著。「你們知道我們該怎麼辦嗎？」他突然喊道，「你們其中一個跟我來，另一個留在這裡。」蘇絲捕捉到哥哥帶著憂鬱的哀求眼神，進行了一番激烈的掙扎，最終說道：「漢斯，你去吧，我留在這裡。你那麼想看汽車，我沒你那麼在意。」哥哥的臉亮了起來，他閃著光芒的眼睛說：「我很快就回來，蘇絲！一個小時後我就回來。」
「好，妳去吧！」她回答道。男孩們立刻跑開了。她聽著他們衝下樓梯的聲音，然後想回自己的小房間。但彷彿被無形的手牽引著，她不得不轉向黑人房。她緩緩走近，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很久。她遲疑地把手放在門把上，想把它壓下去。這時，門自己猛地打開了，她突然發現自己毫無防備地面對著那個黑人神像。神像咧嘴笑著看著她。她僵硬地低下頭。這時，一把黑人劍輕輕地鏗鏘作響，一隻巨大的填充猴子發出咆哮聲，黑人神像則咕噥著。——嗯……嗯……吼……吼……哈……嘶……聲音從某處傳來。蘇絲發出一聲尖叫，衝下走廊，跑回自己的房間。她把門鎖上。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蘇絲幾乎嚇死了。
「啊，漢斯，妳要是留在這裡就好了！」她自言自語地哭泣著，「啊，親愛的天主，不要拋棄我。讓漢斯來吧。」她的目光在房間裡焦慮地飛舞，彷彿在尋求幫助。她突然被梳妝台吸引住了，那裡放著她父母的照片，還有她們的女僕羅塞爾和家裡的老保姆克里斯廷的照片。那些善良友善的臉龐，安慰而撫慰地看著她。
「安靜，親愛的孩子，安靜。」他們似乎在說，「我們在這裡陪著妳。」於是她溫柔地一個接一個地將照片緊貼著自己，感覺心頭輕鬆多了，舒服多了。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一個非常特別的安慰者身上。那是米歇爾，她童年時的玩伴，一隻獵犬，它從玻璃框中大膽地探出頭來，像個征服者一樣。它聰明的眼睛在照片上閃爍，它的鬍鬚傲氣地翹著，它的尾巴像尺子一樣水平地伸著。有了這樣一個朋友，連黑人神像都不用害怕了！
蘇絲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寶物都搬到桌上，然後用它們建造了一個防禦堡壘，打算躲在後面寫信回家。各種來自家鄉的紀念品也完善了她的堡壘：一個書鎮，是漢斯的一個名叫馬丁的朋友，一個貧窮的跛腿男孩，在他們離開前一天，帶著閃亮的眼睛送給他們的禮物。這個禮物是一個放在雪花石膏盤上的球，裡面展示著彩色人物的「聖夜」。瑪麗亞和約瑟夫被雪花環繞著，坐在馬槽前，向聖嬰禱告。蘇絲溫柔地看了這個禮物一會兒後，把它放在桌上，然後在旁邊放了一個克里斯廷送的紀念品，一個紙盒裡的蠟天使，它在紙花中像一個潔白洗淨的洗澡娃娃一樣從玻璃後面看出來。——多年來，這件簡陋的藝術品一直是克里斯廷的聖物，受到她的讚美、珍藏和呵護。現在它屬於漢斯和蘇絲。兩根來自巴貝特．邦特洛克的羽毛，這是醫生的孩子們最喜歡的雞，也被放在紀念品旁邊。然後小女孩搬過一張籐椅到桌前，開始寫信：
「親愛的媽媽，親愛的爸爸！我總是想著你們，還有米歇爾、克里斯廷，以及所有所有的人。這裡很美。啊，你們要是能在這裡就好了！克里斯廷的羊好些了嗎？我獨自在這裡，漢斯出去了，去拜訪古斯塔夫叔叔了。哦，今天早上我多麼害怕，當我去學校的時候。在學校裡我什麼都學不到。孩子們都比我們聰明得多，這裡有很多女老師。西姆胡貝爾太太的兒子在非洲，那裡很美。但我希望我在家。」蘇絲寫這封信可能花了一個半小時；因為她幾乎每寫一個字都要停頓很久，咬著筆桿，或者笨拙地擦拭不斷滴落在紙上的淚水。最後她不知道該寫什麼了，把紙推到一邊，拿出她的洋娃娃襯裙，想做點針線活，就像西姆胡貝爾太太吩咐她做的那樣。但工作卻不太順利，因為孩子總是想著她的哥哥漢斯。如果他沒有及時回家怎麼辦？那會怎麼樣？
這時鈴響了。蘇絲飛奔到門邊。「漢斯，漢斯！」她喊道。但當她打開門時，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烏瑟爾，而且她看起來非常焦急。蘇絲顫抖得像白楊樹葉。她確信女僕在街上某處看到了漢斯和特奧巴爾德，現在想來看看她是不是看錯了。老女僕此刻探究地望著蘇絲，粗魯地問：「妳為什麼哭了？妳和漢斯吵架了嗎？」蘇絲搖了搖頭。
「妳為什麼哭了？」烏瑟爾又問了一遍。
「我寫信回家了，所以就哭了。」蘇絲輕聲說。
「胡說八道。」烏瑟爾咕噥著，搖著頭走進廚房，準備給漢斯和蘇絲熱咖啡，並切些麵包。她以為兄妹倆都在家。「我可以擺咖啡桌嗎？」蘇絲膽怯地問，為哥哥擔心著。老女僕點點頭。小女孩忙碌地從櫃子裡拿出杯子、小碟子、糖罐和牛奶壺，整齊地擺在一個托盤上，然後想拿進房間。這時鈴又響了。
哎，杯子和小碟子都晃來晃去，發出叮噹作響的聲音！差點就掉到地上了。蘇絲趕緊把它們放到一邊，衝出門，跑下走廊，她的辮子在她身後飛舞，就像服務生的燕尾服和餐巾一樣。「停！」烏瑟爾喊道，「妳跑什麼？妳要去哪裡？停！停！」但小女孩已經跑到門口，打開門，徑直撞進了郵差的懷裡。「噓，噓！」郵差提醒道，「別這麼衝動。我有一封給西姆胡貝爾太太的信。」
烏瑟爾看著郵差手中的信，認出了陌生的郵票和熟悉的筆跡。「謝謝，謝謝！」她顫抖著說，「是艾德溫先生寄來的。」她接著說，把信翻來覆去地看，「西姆胡貝爾太太會很高興的。我們等了很久了。上帝啊，我們感謝您，您沒有拋棄我們。——我現在馬上就去牧師太太那裡，把信帶給她。她會很高興的。她會欣喜若狂的。」蘇絲驚訝地看著這位老婦人眼淚盈眶，激動的紅暈染紅了她的鼻尖，閃閃發光。然後她急忙將廚房圍裙換成棉質的黑色禮服圍裙，熱切地說：「吃吧，親愛的孩子們，喝你們的咖啡，不要因為我們把你們單獨留下而感到不耐煩。再等一會兒，我們很快就回來。再見了，再見了。」孩子只是不斷地看著烏瑟爾的眼睛，它們那麼明亮地閃耀著，而就在不久前，它們還是那麼陰沉、那麼不友善。
「她們很高興，是不是，烏瑟爾？」小女孩問道，當她送老女僕到門口時。
「是啊，我們很高興，西姆胡貝爾太太和我都非常高興。我們很擔心那個可憐的孩子。艾德溫先生在非洲要承受多少苦難啊！等我有空的時候，我會講給你們聽的。」
蘇絲哭喊道：「謝謝，謝謝！」她的心因為未來的故事而怦怦直跳。烏瑟爾走後，這位醫生的孩子立刻又想起不在的哥哥，她因恐懼而顫抖。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回來，而他還沒到，那他可就麻煩了。蘇絲靠在窗邊，向街下張望，看他是否還沒來。她把門敞開著，如果那個神像真是她所認為的惡魔，它現在就可以輕鬆地進來，稍微捏她一下。
「漢斯要是來就好了，漢斯要是來就好了，啊，漢斯要是來就好了。」她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語。他只說要離開一個小時！他要是來就好了！西姆胡貝爾太太和烏瑟爾很快就會回來，那時候他還不在，然後……這時她看見他沿著運河跑來。他也看見了窗邊的妹妹，向她揮手。緊接著他就來到她身邊。
「哦，蘇絲，多麼美好啊！我看到了多少東西！」他氣喘吁吁地喊道，「那裡有一座大城堡。我們特別看了汽車棚，我也看到了那些黑人女僕。還有一個尾巴上長著美麗眼睛的孔雀。」
「唉，我當時也應該去的。」蘇絲痛苦地說。
「別難過。」他安慰道，「下次妳也會去。」他急忙繼續說：「我現在對汽車的了解比今天早上更清楚了。威利先生，就是那個司機，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詳細解釋給特奧巴爾德聽了，而我也在一旁聽著。」蘇絲不耐煩地聳了聳肩。汽車及其零部件讓她無動於衷。但當他繼續說時，她又更專注地聽了：「而且我們害怕了，蘇絲，害怕，簡直太可怕了。」
「看吧，看吧！」蘇絲得意地說，「又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車子又吼叫了？」
「不，不，我說的完全是另一件事。聽我說，我來告訴妳。當我們正在看汽車的時候，突然，哦，太可怕了！突然，妳想想，突然……」
「快說啊，漢斯！」
「她來了……」
「誰來了，漢斯？」
「哎，就是古斯塔夫叔叔的太太。」
「只是古斯塔夫叔叔的太太。」蘇絲失望地說，「妳有跟她打招呼嗎，漢斯？」
「哦，妳以為呢？」他憤怒地反駁，「我才不敢呢。」
「可是，漢斯，妳連帽子都沒對那位女士摘下來，妳明明知道我們到哪裡都應該打招呼的。這是爸爸媽媽吩咐我們的啊。」
「我知道，但我不敢跟她打招呼。」
「為什麼不敢呢？」
「哦，她是一個可怕的悍婦。」特奧巴爾德說，「而且像老虎一樣凶惡。」蘇絲打了個寒顫。「她也是個黑人嗎？」她屏息問道，「也許她來自食人族，然後古斯塔夫叔叔在異國他鄉娶了她。這很有可能。是不是，漢斯？」
「我不知道。」
「她長什麼樣？」
「我也不知道。」
「妳根本沒看到她嗎？」
「不，特奧巴爾德突然喊了一聲：『她來了！』然後我就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特奧巴爾德猛地打開汽車門，雙腳跳了進去，我跟著他進去，然後把門關上了。然後我們兩個都躲到座位底下。特奧巴爾德正好壓在我頭上。我以為我會窒息。突然，一隻手放在門上，妳想想，她想往裡看。但是司機先生很快對她說了古斯塔夫叔叔的事，然後她就放開了門。——妳想想，如果她進來踩到我們頭上！」
「她會把你們踩死的！」蘇絲說道，她立刻認出她的姑姑是個可怕的怪物。「再跟我多講講那個可怕的女人，漢斯！」她催促道，「求求妳，求求妳！」——蘇絲一點也不想經歷可怕的事情，但聽別人講她們卻不覺得不愉快。
「到頭來她真的吃人。」她說，更緊地依偎著哥哥，他們手牽手坐在她們房間的沙發上。「繼續講。」
「我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沒看到她。」
「然後再跟我講講，拜託，花園裡那個宏偉的城堡吧。」
「我從陽台上往房間裡看了一次，看到裡面有很多漂亮的東西。」
「那那些填充動物呢？漢斯，它們在哪裡都沒有嗎？」
「我沒看到。」
「啊，漢斯，我們什麼時候能去那裡？」
「哦，很快，很快，古斯塔夫叔叔希望我們常去，特奧巴爾德說的。他希望我們的良好教養和德國人的性格能影響到他的卡菲爾人。——那些卡菲爾人就是他的孩子。」
漢斯如此熱切地繼續講述了很久，為蘇絲揭示了關於新親戚的奇特面貌。直到晚飯時間，他才結束他的故事，和蘇絲一起去西姆胡貝爾太太那裡。「漢斯！」他妹妹在路上告誡他，「我們必須說今天下午做了什麼，妳去了哪裡；因為如果西姆胡貝爾太太知道妳跑出去了，而妳沒有告訴她，她會以為我們想騙她。」
「是啊，是啊。」漢斯說，「我會這麼做的。」但是當他們坐在桌旁，他正要開口時，西姆胡貝爾太太卻開始講述她今天下午拜訪的那個家庭，以及他們那些乖巧的孩子。終於，當她停頓下來時，蘇絲在桌下用力推了推哥哥，給他壯膽，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了：「牧師太太，我……牧師太太，我今天下午……」牧師太太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孩子們，你們必須習慣不要用你們的談話打斷大人。你們必須等到被問到問題時才能說話。」牧師太太的這些話把孩子們嚇得不敢再說話，於是他們向她道晚安，卻沒說一句他們今天下午的經歷。
「我害怕明天的學校。」蘇絲小聲說，當她和哥哥獨處時。「妳不必害怕。」他說，「別想它！我也不想它。」為了讓她轉移注意力，他用神秘的聲音繼續說：「我們看看窗外吧，現在或許屋頂上又會像昨天晚上那樣，有那些美麗的字母跳來跳去。」
「對，對，你說得對。」妹妹說道，然後迅速準備好，和哥哥一起走到窗邊，觀賞夜色中的城市。在那裡，萬千燈火從黑暗中閃爍，像成千上萬的螢火蟲；電車像閃耀的蛇一樣沿著運河滑行；人們則像蒙面人一樣，從狹窄的街道走到燈光下。而那些發光的字母，就像家裡胡桃樹上方的月亮和星星一樣準時，出現在運河對岸高樓的屋頂上，漢斯和蘇絲無法探究它們的意義。一個又一個字母閃爍著，在屋脊上奔跑。幾個字發著光，又熄滅了，幾秒後又煥發出新的光芒。
「多美啊，多美啊。」漢斯輕聲說。蘇絲卻雙手合十，重複著今天早上說過的話：「哎，要是我們家屋頂上也能突然出現那樣美妙的字母就好了！爸爸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是不是，漢斯？那些字母是這裡最最美的東西了！要是沒有它們，這裡就會像世界上任何地方一樣醜陋！」
[[光之凝萃]]
{
"BookData": {
"Title": "Hans und Suse in der Stadt",
"TitleByCurrentLanguage": "漢斯與蘇絲在城市",
"Authors": ["Bruns, Trude"],
"BookSummary": "這是一個關於成長、鄉愁、友誼與理解的故事。漢斯與蘇絲這對來自山村的兄妹，在城市寄宿生活中經歷了從陌生到適應的轉變。他們在城市裡的種種冒險，如被誤解的自動化設施、奇特的親戚、令人擔憂的駱駝事件，以及與傳教士艾德溫的相遇，都促使他們學習面對挑戰，並在困境中尋求慰藉。透過他們與寄宿家庭，特別是與嚴厲的西姆胡貝爾太太及女僕烏瑟爾，以及古怪表親特奧巴爾德的互動，他們學會了信任、同情和責任。這個故事描繪了他們在城市中尋找歸屬感、克服內心掙扎的過程，最終，透過家庭的團聚與生活的變遷，他們找到了新的歸宿，並學會了以更成熟的眼光看待世界。",
"PublicationYear": "1921",
"Language": "German",
"Translator": [],
"OriginalLanguage": "German",
"AuthorBio": "特魯德．布倫斯（Trude Bruns, 1880-1931）是一位德國兒童文學作家，她的作品《漢斯與蘇絲在城市》是一部經典的德語青少年小說，深入描寫了兒童在陌生環境中，面對新挑戰、學習成長的心理歷程。她的作品以細膩的筆觸、生動的人物刻畫和對童年情感的深刻理解而著稱，尤其擅長捕捉孩子們的內心世界與他們對故鄉的眷戀。",
"TranslatorBio": "N/A"
},
"Title": "漢斯與蘇絲在城市：靈魂的初始流轉、逃離的抉擇、傳教士的歸來與最終的迴響",
"Summary": "這份光之書籤忠實地擷取了特魯德．布倫斯《漢斯與蘇絲在城市》的核心篇章，以繁體中文呈現。內容涵蓋了主角漢斯與蘇絲初到城市的迷茫與鄉愁、他們與寄宿家庭及表親特奧巴爾德的互動、嘗試逃離城市的計畫，以及與傳教士艾德溫相遇後對世界觀的衝擊。此外，也記錄了他們在城市中經歷的 Camel 事件，以及家鄉保姆克里斯廷的城市之旅和其個人悲劇。最後，故事以孩子們的成長、家庭的變遷及對未來的展望作結，深刻描繪了童年心靈在陌生環境中的掙扎、學習與最終找到歸屬的過程。",
"Keywords": [
"漢斯",
"蘇絲",
"西姆胡貝爾太太",
"烏瑟爾",
"特奧巴爾德",
"艾德溫",
"克里斯廷",
"城市生活",
"鄉愁",
"成長",
"友情",
"家庭",
"冒險",
"傳教士",
"駱駝事件",
"兒童文學",
"特魯德．布倫斯",
"光之書籤",
"克萊兒"
],
"CardList": [
"初次面對城市：漢斯與蘇絲的陌生與不安",
"西姆胡貝爾太太的家：規則與期待的考驗",\ "黑人房：恐懼與好奇心的交織",
"特奧巴爾德的城市智慧：誤導與英雄主義",
"學校生活：適應的挑戰與友誼的萌芽",
"逃跑的代價：天真計畫的失敗與教訓",
"烏瑟爾的轉變：嚴厲背後的關懷",
"駱駝事件：責任、謊言與真相的衝擊",
"艾德溫傳教士：理想與現實的落差",
"假冒木乃伊：一場烏龍的冒險",
"克里斯廷的城市行：羞恥、溫暖與親情",
"家庭的意義：從困境中重獲信任",
"成長的印記：告別童年與面對未來",
"遷移與歸宿：在變動中尋找安穩",
"兒童視角的社會觀察：純真與複雜"
],
"EventList": [
"故事開端：漢斯與蘇絲被送往城市寄宿",
"第一章：孩子們在城市的第一天與逃學計畫",
"第二章：漢斯與蘇絲首次嘗試逃離城市",
"第二章：特奧巴爾德給予孩子們假旅費（鈕扣）",
"第二章：赫特小姐解救了孩子們",
"第三章：漢斯與蘇絲參觀動物園與駱駝事件",
"第三章：漢斯被控傷害駱駝，菲利普出現",
"第四章：傳教士艾德溫先生從非洲歸來",
"第四章：孩子們誤將烏瑟爾的床墊當作木乃伊",
"第五章：克里斯廷拜訪城市，蘇絲因虛榮心而忽視她",
"第五章：克里斯廷在赫特小姐幫助下找到孫女瑞絲",
"第六章：漢斯與蘇絲長大，父母決定搬家到威爾德斯豪森",
"第六章：烏瑟爾六十大壽，與許訥爾先生關係改善",
"第六章：漢斯與特奧巴爾德的徒步旅行與火災事故",
"第六章：漢斯父母抵達威爾德斯豪森，一家人團聚，決定定居"
],
"Categories": ["青少年文學"],
"Tweet": "「漢斯與蘇絲在城市」的光之書籤揭露了兩位鄉村孩子在城市寄宿的深刻旅程：從初來乍到的恐懼、天真的逃離計畫、被誤解的駱駝事件、對傳教士的崇拜，到最終家庭的變遷與自我成長。跟隨克萊兒的精心選譯，體驗這段關於勇氣、親情與尋找歸屬的動人故事。#漢斯與蘇絲 #城市冒險 #兒童成長 #光之書籤 #TrudeBru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