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常的故事II》是俄羅斯作家伊凡·岡察洛夫的長篇小說。
故事描繪了青年亞歷山大·阿杜耶夫從鄉村來到聖彼得堡,懷揣浪漫理想和文學抱負,卻在叔叔彼得·伊凡諾維奇的務實主義影響下,以及經歷了多段感情和友誼的幻滅後,逐漸放棄理想,轉變為一個世故、務實甚至有些冷酷的社會人。
小說以精妙的對比手法,揭示了俄國社會中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的衝突,以及理想主義者在現實壓力下不可避免的妥協與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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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亞歷山大羅維奇·岡察洛夫(Ivan Aleksandrovich Goncharov, 1812-1891)是19世紀俄羅斯批判現實主義的傑出小說家。他出生於一個富裕的商人家庭,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並在政府部門工作多年。他的作品以其細膩的心理描寫、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洞察和諷刺而聞名。代表作包括《庸人》(Oblomov)和《庸常的故事》(A Common Story),這些作品對俄羅斯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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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亞歷山大羅維奇·岡察洛夫(Ivan Aleksandrovich Goncharov, 1812-1891)是19世紀俄羅斯批判現實主義的傑出小說家。他出生於一個富裕的商人家庭,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並在政府部門工作多年。他的作品以其細膩的心理描寫、對社會現實的深刻洞察和諷刺而聞名。代表作包括《庸人》(Oblomov)和《庸常的故事》(A Common Story),這些作品對俄羅斯文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庸常的故事II》:理想與現實的迴旋曲
本光之書籤從岡察洛夫的《庸常的故事II》中精選關鍵片段,呈現了主角亞歷山大從浪漫理想主義者,歷經愛情、友誼和事業的挫折後,如何在叔叔的務實哲學影響下,逐漸放棄幻想,成為一個世故而冷漠的現實主義者。故事同時也刻畫了其叔叔從冷靜的實用主義者轉變為對情感困境有所反思的人物,以及姑媽在壓抑中對真愛的理解。這些片段忠實地捕捉了小說對理想與現實衝突的深刻描繪,引導讀者思考人性的複雜與生命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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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共創者,
此刻,我正坐落於芬蘭中部一座湖畔小鎮的木屋陽台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樺樹枝椏,在結霜的湖面上灑下細碎的光斑,遠處針葉林的深綠與湖水的幽藍交織,偶有幾聲不知名的鳥鳴,清脆地劃破北歐特有的寂靜。空氣中帶著一股湖水與木材混雜的清冷氣味,觸手可及的木質欄杆,表面雖經過歲月打磨,仍能感受到其堅韌的紋理。在這裡,一切都顯得如此樸實而寧靜,與大城市裡那種複雜的人際紛擾,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對比。
在這樣的氛圍中,我細讀了俄羅斯作家伊凡·岡察洛夫(Ivan Aleksandrovich Goncharov)的《庸常的故事II》(Tavallinen juttu II)。這部作品深刻剖析了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在俄羅斯社會中的衝突,以及個人理想如何在現實的磨礪下逐漸轉變。它探討了青年亞歷山大·阿杜耶夫(Aleksander Adujew)從滿懷熱情的理想主義者,最終走向務實與妥協的生命軌跡。書中的人物,無論是主角亞歷山大、他的姑媽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Lisaveta Aleksandrowna),還是代表現實主義的叔叔彼得·伊凡諾維奇(Piotr Ivanitsh),都以其鮮明的性格,展現了人性的多重面向。
我嘗試從這部芬蘭語的譯本中,精煉出一些核心片段,如同為您開啟一扇扇「光之書籤」,讓您無需面對原典的艱澀,也能一窺其思想的壯麗。這些擷取將忠實於原文精神,避免任何主觀的判斷或延伸。
在聖彼得堡,一年的光陰悄然流逝,自從與娜丁卡(Nadinka)的舊事發生後,亞歷山大·阿杜耶夫(Aleksander Adujew)漸漸地從最初的絕望轉為對娜丁卡及其伯爵的冷淡漠視。他不再詛咒,也不再咬牙切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輕蔑。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Lisaveta Aleksandrowna)以朋友和姐妹般的溫柔,竭力安慰著他。他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這位溫柔守護者的照護。所有像他這樣性格的人,都樂於被他人照料,他們需要一個「保姆」。
最終,狂熱的激情從他身上消退,真實的悲傷也逐漸散去,但他卻不願就此放手;他強行延續著它,或者更確切地說,他為自己創造了一種「藝術化的悲傷」,玩弄、矯飾其中,並沉溺於此。他樂於扮演殉道者的角色。他保持沉默、莊重,如同一位經歷命運重擊之人那般神秘——他談論著巨大的苦難、神聖而崇高的情感,如何被踐踏、被摧毀——「而這一切是誰造成的呢?」他補充說:「一個虛偽的貧賤女子,一個可鄙的惡棍,一個偽善的沙龍花花公子。」「難道命運真的將我送到這個世界,只是為了讓我身上所有偉大的東西都淪為虛無的犧牲品嗎?」
彼得·伊凡諾維奇(Piotr Ivanitsh)的妻子,麗莎薇塔,耐心地傾聽著亞歷山大的哀訴,並盡其所能地安慰他。這對她來說絲毫不反感,也許也因為她在丈夫的姪子身上找到了與自己心靈的共鳴,從他的愛情抱怨中聽到了自己所熟悉的苦難之聲。她貪婪地傾聽著亞歷山大內心的悲嘆,並以不為人察覺的嘆息和無形的淚水回應著。她為他那些矯揉造作、甜蜜的憂鬱發洩找到了慰藉之詞,方式和方向也與他相似;但亞歷山大卻不願聽。
「喔,姑媽,別跟我說那些了,」他說,「我不想玷污愛情的聖名,把那……」說到這裡,他露出了一個輕蔑的表情,幾乎就像彼得·伊凡諾維奇那樣,想問:「她到底是什麼東西?」接著,他帶著極大的不屑補充道:「那女孩應該被原諒:我遠比她、伯爵和整個可憐又虛榮的圈子更高尚;難怪我對她來說是不可理解的。」這些話說完後,他的臉上長時間地掛著輕蔑的表情。
「叔叔總說,我應該對娜丁卡寬宏大量,」他繼續說,「為了什麼?這份愛有何值得稱讚之處?一切都那麼卑劣,一切都那麼尋常。難道有任何一個現象,能脫離日常生活的平庸泥淖嗎?這份愛中難道有一絲英雄氣概和自我犧牲嗎?不,她幾乎所有事都按照她母親的意願行事!她為了我,難道曾有一次違背社交規則,違背她的職責嗎?從未!這就是所謂的愛情!!!」一個女孩——竟不知如何將詩意融入這份情感。
「您對女人會要求怎樣的愛呢?」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問道。
「怎樣的?」亞歷山大回答,「我要求在她心中佔據首位。一個愛我的女人,除了我之外,不應注意到、也不應看到其他男人,所有人都應該讓她感到無法忍受。唯有我一人是最高貴、最美麗的——他挺直了身子——最優秀、最崇高的人。她沒有與我度過的每一刻,都是失去的時刻。她必須從我的眼神、我的話語中獲得幸福,而不知其他…」
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試圖掩飾微笑。亞歷山大沒有注意到。
「為了我,」他繼續說,眼睛閃爍著,「她必須犧牲一切:可鄙的利益、算計,擺脫母親和丈夫的專制枷鎖,如果需要,甚至逃到天涯海角,堅忍地承受所有損失,最終甚至蔑視死亡——這才是愛情!但這個呢?」
「您會用什麼來回報這份愛呢?」姑媽問道。
「我嗎?喔!」亞歷山大開始說,抬頭望向天空,「我會將我的一生奉獻給她,我會躺在她的腳下。我最高的幸福就是注視著她的眼睛。她的每一句話都將是我的律法。我會為她的美麗、我們的愛情、大自然寫詩。與她在一起,我的嘴巴會說出彼特拉克(Petrarch)的語言,而愛情……難道我沒有向娜丁卡證明,我能去愛嗎?」
「您是不相信,如果情感不以您期望的方式展現,它就不存在嗎?偉大的情感是隱藏的…」
「姑媽,您難道想讓我相信,那種情感就像我叔叔那樣嗎;它是隱藏的!」
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突然臉紅了。她無法在內心不認同姪子的話,即那種不顯露的情感多少有些可疑,或許根本就不存在;如果存在,它會自然浮現。除了愛情本身,它的存在本身就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好。她思緒快速地穿梭於整個婚姻生活,陷入了沉思。姪子公開的尖銳言論觸及了她內心的秘密,那個她深藏的秘密,使她不禁自問:她幸福嗎?她沒有權利抱怨那些大多數人所追求的外在幸福媒介,因為她的一切都按照既定的劇本實現了。豐裕,甚至在當下顯赫,在未來亦將不朽——這一切使她免於日常的、啃噬心靈的苦澀悲傷,那種讓許多可憐窮人胸口枯竭的悲傷。她的丈夫過去一直忙碌,現在依然不知疲倦地工作。但他的工作目的為何?是為了人類的普遍福祉,履行命運的安排,還是為了卑微的理由,追求世俗的名聲和金錢的榮譽,抑或是為了避免最終被貧困和困境壓垮?只有上帝知道。他不想談論偉大的目標,稱之為胡言亂語,只是平淡而日常地說,人就該工作。
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從中只得到一個悲傷的確信,那就是她的愛,以及她丈夫對她的愛,並非他所有努力和熱情的唯一目的。他在結婚前就已經工作了,那時他甚至還不認識他的妻子。他從未對她談及愛情,也從未詢問過;對於妻子關於此事的提問,他總是以玩笑、機智或假寐來應對。他們認識不久後,他便開始與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談論婚事,彷彿藉此表示,愛情自然而然地存在,無需多言。他是所有浮誇表現的敵人——這很好;但他不喜歡真實的、發自內心的情感表達,也不相信它們對他人而言是必要的。然而,他本可以用一個眼神、一句話,喚起妻子對他深深的愛:但他保持沉默,不願這樣做。這甚至無法激發他的自戀。她曾試圖喚起丈夫的嫉妒,心想那時愛情一定會顯現…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如果她的丈夫稍稍注意到妻子對某個年輕人表示好感,他會趕忙邀請那人來家裡,親切地對待他,不遺餘力地讚美他的優點,而且毫不擔心讓妻子與他獨處。
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有時會自欺欺人,認為彼得·伊凡諾維奇或許在用兵法;也許他秘密的方法就是讓妻子永遠處於猜疑中,藉此壓制自戀。但她第一次聽到丈夫表達愛意時,她的熱情就消散了。如果他是一個粗鄙、粗魯、無情、固執的人,一個像許多男人一樣,可以輕易被牽著鼻子走的人,無論是為了他們自己還是為了自己的幸福,他們似乎生來就是讓妻子向外尋求安慰並愛上與丈夫截然相反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會像大多數女人在這種情況下那樣行事。
但彼得·伊凡諾維奇是一個理性而聰明的人,這樣的人並不常見。他細緻、敏銳、機智。他理解所有的心靈不安,所有的靈魂風暴,理解——但也僅此而已。他的腦海裡存著一整套關於心靈問題的知識,但不在他心裡。從他的談話中可以判斷,那是他聽來的、從外部學來的,但從未親身體驗過。他談論激情時精闢入理,卻不承認它們對他自身有任何影響,甚至嘲笑它們,認為它們是缺陷,是偏離現實的畸形,稱它們為疾病的症狀,而時間終將為之帶來解藥。
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意識到他的智慧凌駕於周圍所有人之上,並為此痛苦。「如果他不是那麼聰明,」她想,「我或許就能獲救…」他遵循著確鑿的規則——這是顯而易見的,而且他要求妻子也不要過著幻想的生活。「但是,親愛的上帝!」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心想,難道他結婚就是為了得到一個女主人,為了讓他的住所擁有完美的家庭價值,為了讓他在社交生活中更具意義嗎?女主人、妻子——以最平庸的意義而言。難道他憑著他的全部理解力,就不明白女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會有愛嗎?…家庭責任——這是他的關切:但沒有愛,如何能履行這些責任呢?連照護者和乳母,也會對她們所照護的孩子產生一種崇拜,更何況是妻子、母親!哦,如果我能用愛的痛苦來換取,哪怕承受所有與激情不可分割的苦難,只要能過上完整的生活,感受自己的存在,而不是僵化不動。
她環顧著臥室裡那些華麗的家具和所有昂貴、無用的擺設——而這一切精心照護所帶來的舒適,在她看來,都是對真實自我的冰冷嘲諷。她目睹了兩種可怕的誇張——姪子和丈夫的。一個沉醉於瘋狂,另一個則冷酷無情。
「他們倆,以及大多數男人,對真愛的了解何其少,而我卻多麼理解!」她想。「但這又有什麼用呢?我為什麼要理解?哦,如果…」她掩面而泣,保持了幾分鐘。然後她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深深地嘆了口氣,又恢復了平靜的常態。可憐的人!沒人知道,也沒人看見。那些無形、無聲、無名的痛苦,沒有傷痕,沒有血跡,不被破布覆蓋,卻被天鵝絨遮掩著,本可能讓她走向犯罪。但她以英雄般的自我犧牲隱藏了悲傷,並仍有足夠的力量去安慰他人。
不久,亞歷山大停止談論巨大的苦難,以及那份不被理解、不被珍視的愛情。他轉而談論更尋常的話題,抱怨生活的無聊、靈魂的空虛、疲憊的憂鬱。「在我的苦難之後,我活了下來。我已不再愛我的夢想,」他總是這樣說。「現在,黑暗的靈魂跟隨著我。它無處不在,姑媽:夜晚、與朋友交談時、宴飲時、甚至在沉思的時刻!」
數週過去了。本以為再過幾週,這位傻子也會徹底平靜下來,或許會成為一個正派的人,也就是一個像其他人一樣的普通人。但沒有!他性格的獨特性處處顯露。
有一次,他憤怒地來到姑媽家,對整個人類家族都感到氣憤。每說一句話,就帶著嘲諷、譴責,或是一首諷刺詩,諷刺的正是那些本該受人尊敬的人。他和彼得·伊凡諾維奇都未能倖免。沒有人得到他的憐憫。
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開始詢問原因。
「您想知道,」他緩緩而莊重地開口,「現在是什麼讓我的心煩躁不安、充滿憤怒嗎?那麼請聽:您知道我曾有一個朋友,多年未見,但在我心中他始終佔有一席之地。我剛到這裡時,叔叔曾強迫我給他寫一封奇怪的信,其中包含他最珍愛的原則和思想方向;但我把它撕掉了,寄了另一封。所以我的朋友沒有理由改變。這封信之後,我們的通信就中斷了,我失去了這個朋友的蹤影。後來發生了什麼呢?三天後,我走在涅瓦大街(Newski)上,突然看見了他。我驚訝地站著,身體顫抖,眼中噙滿淚水。我向他伸出雙手,高興得說不出話來:氣堵在喉嚨裡。他握住我的一隻手,用力一握。
「『日安,阿杜耶夫!』他用一種彷彿我們昨天才分別的聲音說。
「『你來這裡多久了?』他很驚訝我們之前沒有遇到。他順便問我做什麼,在哪裡工作,他認為有義務告訴我,他有一個非常好的職位,對工作、上司、同事以及…所有人都很滿意,對自己的命運也滿意…然後他說他沒有時間,他趕著去赴一個約好的晚餐——您聽到了嗎,姑媽?——久別重逢的朋友,他卻不能為了我放棄晚餐…」
「或許他們在等他,」姑媽說,「禮貌上不能…」
「禮貌和友誼?還有您,姑媽!這是什麼?我告訴您更糟的。他把他的地址塞到我手裡,說第二天晚上等我過去——然後就消失了。我看了他的背影很久,無法恢復過來。那是我的童年夥伴,青春時代的朋友。他以前多麼好啊!但我當時想,也許他把所有時間都留給了晚上,然後會專心於一次真正的、發自內心的交談。『算了,我去。』我出現了。他那裡大約有十個朋友。他比昨天更親切地向我伸出手——這是真的,但卻一句話也沒說,就讓我坐到牌桌旁。我說我不打牌,就獨自坐在沙發上,心想他會扔下牌過來找我。
「『你不打牌嗎?』他驚訝地問:『那你做什麼呢?』好問題!我等了一個小時,等了兩個小時,他就是不過來找我;我的耐心耗盡了。他時而遞給我雪茄,時而遞給我煙斗,替我可惜不打牌,說我一定很無聊,試圖逗我開心——您猜用什麼?——他不停地轉向我,講述他每一局牌的輸贏。我再也忍不住了,走上前去問他,今晚是否會分一點時間給我?當時我心頭火熱,聲音顫抖。這似乎讓他有些驚訝。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好,』他說,『讓我打完這局牌。』他剛說完,我就抓起帽子想走,但他發現了,拉住了我。
「『牌局快結束了,』他說,『馬上就要吃晚餐了。』終於他們結束了。他坐在我旁邊,打了個哈欠:——我們的友好對話就這樣開始了。『你剛才想跟我說什麼嗎?』他用那種單調而無情的聲音問。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悲傷地微笑著看著他。他似乎因此而振作起來,開始問我:『你怎麼了?你是不是缺什麼?我能為你做些什麼有用的事…』等等。我搖了搖頭,告訴他,我不想和他談論幫助或物質利益,而是想談論最貼近心靈的事:『親愛的童年歲月、遊戲和任性…但想想看,看看他!』他甚至不讓我把想法說完。
「『你還是老樣子,一個夢想家,』他說,然後突然轉移話題,彷彿認為這不值一提,開始認真詢問我的事務、未來的希望、進步、以及叔叔。我驚訝於一個人的心竟能如此麻木。我決定最後再試一次,於是接過他關於我事務的問題,講述了我所受的待遇:『你聽聽,人們對我做了什麼!』我開始說。
「『什麼?』他驚恐地打斷我,『他們一定偷了你的東西?』他以為我在談論我的零用錢;除了叔叔,他不知道還有其他悲傷:一個人能麻木到什麼程度!
「『是的,』我說,『人們偷走了我的靈魂…』然後我開始談論我的愛情、我的苦難、靈魂的空虛…我變得激動起來,心想我苦難的故事會融化他心頭的冰層,他眼中的淚水尚未乾涸…但他突然爆發出笑聲!我看了看他,看到他手裡拿著手帕:在我講述的時候,他一直忍著不笑,但終於忍不住了…我驚恐地中斷了我的故事。
「『夠了,夠了,』他說,『不如喝點酒,我們開始吃晚餐吧。僕人!酒。走吧,走吧,哈哈哈!…那裡有非常好的烤肉…哈哈哈,烤牛肉…』他抓住我的手臂,但我甩開了他,逃離了那個嚇人的傢伙…姑媽,這就是人啊!」亞歷山大總結道。然後他揮了揮手,走了。
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為亞歷山大那熾熱卻被引入歧途的心感到惋惜。她意識到,如果能有不同的教育和人生觀,他自己會幸福,也能讓別人幸福;但現在,他卻是自身盲目的受害者,他的心完全迷失了方向。他正在把自己的生命變成一場考驗。該如何引導他走向正確的心靈之路?那救命的羅盤在哪裡?她覺得,只有一雙溫柔、友善的手才能呵護這朵花。
彼得·伊凡諾維奇,面對妻子的疑問和亞歷山大的困境,他以冷靜的語氣諷刺著年輕人的感性。
「這不過是幻想、謊言,」彼得·伊凡諾維奇說道,然後他從亞歷山大手中拿過那些寫滿「崇高愛情」定義的紙片,毫不猶豫地扔進了火爐。「看!這就是你所謂的偉大詩篇。它們不過是燒火的柴。」亞歷山大看著火焰吞噬他的文字,眼中充滿絕望。
彼得·伊凡諾維奇為亞歷山大安排了一項「任務」:去追求寡婦茱莉亞·帕芙洛芙娜·塔法耶娃(Julia Pawlowna Tafajewna),目的不是愛情,而是為了阻止另一位追求者蘇爾科夫(Surkow)在她身上揮霍錢財。這項任務讓亞歷山大感到困惑和厭惡,但他最終還是順從了。
茱莉亞是一個被浪漫小說塑造成型的女人,她對愛情有著熾熱而超乎現實的幻想。她曾被一位務實的丈夫塔法耶夫(Tafajew)所娶,但她的心靈始終渴望著小說中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情。她的教育,由一位法國老師教導文學,一位德國老師教導語法,一位俄羅斯老師則進行死記硬背,這使得她的心靈與理智之間產生了斷裂。她對古老神話的理解膚淺,將羅馬諸神的故事視為滑稽的鬧劇,而非深層的象徵。
當亞歷山大開始接近茱莉亞時,她如同一個被壓抑的靈魂,終於找到了釋放的出口。她全心全意地愛上了亞歷山大,那份愛如潮水般洶湧,充滿了小說裡才有的激情與佔有慾。她日夜渴望亞歷山大的陪伴,對他的行蹤充滿嫉妒和掌控,甚至不允許他與其他朋友相聚,或獨自前往劇院。
然而,亞歷山大對茱莉亞那種毫無保留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激情,卻很快感到厭倦。他發現這份愛雖然曾經熾熱,卻漸漸變得沉重而令人窒息。他的心靈開始冷卻,他懷疑這一切是否只是又一次的幻想破滅。在一次爭執中,當茱莉亞因他的冷漠而崩潰,發出威脅與詛咒時,亞歷山大只覺得她「醜陋」不堪,內心充滿了嫌惡。他逃離了她。
在逃離茱莉亞之後,亞歷山大內心再次陷入巨大的空虛。他感到羞恥,對自己的情感感到困惑。他曾站在一座橋上,凝視著黑暗的湖水,試圖結束這一切。然而,當橋身搖晃、險些墜落時,他卻本能地抓住了生的希望。他回到鄉下,試圖在質樸的自然中尋找慰藉。
在那裡,他遇見了年輕的麗莎(Liisa),一個純真而充滿好奇的女孩。她常與年邁的父親一起在湖邊釣魚。麗莎被亞歷山大身上那種憂鬱而沉思的氣質所吸引,她試圖接近他,與他交談。亞歷山大對她保持著冷淡和疏遠,甚至刻意對她宣講,警告她不要閱讀拜倫(Byron)那類喚醒「靈魂深處不該被喚醒的情感」的詩歌,他以自己被「激情所傷」的經歷,勸誡她遠離那些可能帶來痛苦的浪漫幻想。
麗莎並未因此退縮,她對亞歷山大的關懷與日俱增,將他的憂鬱視為深刻痛苦的表現,並渴望能讓他幸福。亞歷山大意識到麗莎對他的情感,但卻害怕再次陷入感情的泥淖。他感到掙扎,一邊是麗莎的純真與渴望,一邊是自己對愛情徹底的失望和叔叔務實理論的影響。麗莎的父親最終出面,斥責亞歷山大玩弄女兒的感情,使亞歷山大再次感到羞愧與絕望。他再度逃離。
回到家鄉後,亞歷山大逐漸淡忘了麗莎和父親的衝突。他在鄉間找到了某種平靜,甚至能與農夫科斯佳科夫(Kostjakow)的粗俗玩笑相處。他重新開始寫作,但這次寫的是關於農業的實用文章。他的母親安娜·帕芙洛芙娜(Anna Pavlowna)對他消瘦的身體和鬱悶的神情憂心忡忡,她歸咎於彼得·伊凡諾維奇,認為是他「毒害」了兒子。母親甚至找來一位鄉間巫醫,用迷信的方法試圖治癒亞歷山大的「病」。亞歷山大對此感到厭煩,但他內心深處的野心與對城市生活的渴望卻再次蠢蠢欲動。當他得知城市裡有人在藝術和科學上取得成就時,他便會自問:「為什麼不是我?我為什麼沒有做到?」
亞歷山大的母親去世了。在母親去世後,亞歷山大寫了一封信給他的姑媽和叔叔。信中,他表示自己已經成熟,從過往的痛苦中領悟了人生的真諦。他承認自己過去的浪漫幻想是「愚蠢的」,他的苦難是一種「淨化」。他現在理解了叔叔關於務實、勤奮和不追求虛幻情感的教誨。他向叔叔尋求幫助,希望能找到一份工作,並表示已準備好接受現實生活的一切。他甚至在信中附上了一朵乾枯的黃色小花,那是他與叔叔曾經爭論的、象徵著虛假浪漫的「黃花」。
四年後,彼得·伊凡諾維奇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健壯、自傲的男人,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步履也顯得沉重。他的妻子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則變得蒼白而冷漠,曾經的活力已然消逝。醫生診斷她患有「心理性疾病」,建議彼得帶她去國外旅行散心。彼得·伊凡諾維奇猛然意識到,他過於「理智」和「方法化」的生活方式,以及對妻子情感的壓抑,正是導致她變成如今模樣的原因。他感到深深的悔恨,雖然他內心沒有愛的激情,但他深知妻子對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習慣」。為了挽救妻子,他做出了巨大的犧牲——辭去顯赫的官職,賣掉經營多年的工廠,只為帶她去義大利旅行,希望能喚回她消逝的生氣。然而,麗莎薇塔對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平靜地、甚至有些麻木地接受,絲毫沒有表現出預期的喜悅或感動。
就在此時,亞歷山大再次出現。他已經完全變了個樣:身材發福,頭頂微禿,面色紅潤,胸前掛著榮譽勳章,眼中閃爍著自滿的光芒。他儼然成了另一個彼得·伊凡諾維奇。他興高采烈地宣布自己即將與一位富有的小姐結婚,並將叔叔過去那些關於「愛情會消逝,習慣才會長存」的現實主義理論,在婚事上運用得淋漓盡致。他毫不避諱地談論著未婚妻豐厚的嫁妝和可觀的財產,彷彿金錢與地位才是衡量幸福的唯一標準。
彼得·伊凡諾維奇起初因亞歷山大的言行感到憤怒,但很快便轉為一種複雜的自豪——他的姪子最終還是走上了他所教導的道路。然而,亞歷山大卻拿出一封泛黃的舊信,那是彼得·伊凡諾維奇年輕時寫給一位女士的,信中充滿了熱烈的浪漫情話。亞歷山大以此「要挾」叔叔承認他過去也曾有過浪漫的蠢事,並承諾今後不再嘲笑年輕人的幻想。彼得·伊凡諾維奇羞愧地燒掉了信,但他心中那份被壓抑的浪漫主義,在此刻被姪子無情地揭露。
最終,亞歷山大從叔叔那裡借得了大筆錢財作為結婚費用,他毫無顧忌地擁抱了曾經鄙夷的「可憎的金屬」(金錢)。故事的結尾,叔侄二人都沉浸在務實與物質的追求中,曾經的浪漫與理想,彷彿都已在歲月的洪流中消逝無痕。只留下麗莎薇塔·亞歷山大羅芙娜的一聲嘆息,為那曾經的亞歷山大,也為那被現實吞噬的理想,留下無盡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