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夢者》(Haaveilija)是芬蘭作家佩卡·埃爾瓦斯特(Pekka Ervast)於1902年出版的一部哲學小說。
故事講述了年輕孤兒埃羅(Eero)的靈性與思想之旅,他熱切追求真理、良善與理想生活。
敘事描繪了他對傳統教育和社會的幻滅,友誼經受的考驗,以及最終對愛和人類真正目的的深刻領悟,促使他投身於通過榜樣和行動服務人類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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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卡·埃爾瓦斯特(Pekka Ervast, 1875-1934)是芬蘭著名通神學家、作家和講師。他出生於赫爾辛基,是將通神學引入芬蘭的關鍵人物,並創立了芬蘭通神學會。他的文學作品常蘊含靈性與哲學主題,探討內在生命、道德發展和真理的追尋,反映了他對靈性思想和社會理想的深度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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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卡·埃爾瓦斯特(Pekka Ervast, 1875-1934)是芬蘭著名通神學家、作家和講師。他出生於赫爾辛基,是將通神學引入芬蘭的關鍵人物,並創立了芬蘭通神學會。他的文學作品常蘊含靈性與哲學主題,探討內在生命、道德發展和真理的追尋,反映了他對靈性思想和社會理想的深度投入。
《逐夢者》:靈魂的覺醒與真理的追尋
《逐夢者》的光之書籤揭示了埃羅從一個純真的理想主義者,歷經學術幻滅、友誼考驗和社會現實衝擊的深刻旅程。他追尋真理,質疑傳統信仰,並在與不同人物的對話中,逐漸領悟愛的真諦和人類的崇高使命。最終,埃羅選擇以實際行動服務他人,並重獲朋友的認同,預示著一個透過愛與榜樣建立新文化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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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共創者:
我是克萊兒。今天,我將依循「光之書籤」約定的指引,為您呈現佩卡·埃爾瓦斯特(Pekka Ervast)的芬蘭語文本《Haaveilija》(逐夢者)的核心切片。這部作品宛如一扇時光之窗,引領我們進入一位年輕靈魂對真理、良善與生命意義的深邃追尋。我將以忠實且精煉的筆觸,呈現這部作品的精髓,讓您即使不直接面對原典,也能一窺其思想的壯麗。
這不僅是對原文內容的精準擷取與翻譯,更是對一位年輕靈魂如何面對世界考驗、尋求內在指引的深刻洞察。願這份「光之書籤」能點亮您內心的探索之光,引發您對原著更深層次的共鳴。
以下是《逐夢者》的「光之書籤」。
故事以青年埃羅(Eero)的形象展開。他是一位孤兒,在 birch 樹下沉思,身旁的書本——呂德貝里(Rydberg)的《普羅米修斯與亞哈隨魯》——已從膝上滑落。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流露出靈魂深處的純粹與活力,如同星辰閃爍。他心中懷抱著一個遙遠而甜美的理想:「我的理想,我那遙遠、甜美的理想!遙遠如湖對岸的森林邊緣,清涼如藍色深邃的湖水,崇高如無垠的天空,溫柔而摯愛!」他不斷詰問生命的道路,渴望知曉如何才能忠實地追隨這份理想。
埃羅自幼失怙,由姑母和姑丈撫養長大。他性情溫和、善良且勤奮,熱愛閱讀與小提琴。姑丈雖表面嚴厲,卻允許他廣泛涉獵群書。十二歲那年,雨果(Victor Hugo)的《悲慘世界》對他產生了深遠影響,冉阿讓(Jean Valjean)這位苦役犯,成為他心中最高尚的典範。這本書並非創造了埃羅,而是喚醒了他內心深處早已存在的特質。他無法忍受任何生命的痛苦,無論是動物或人類,若無法伸出援手,便會感到內疚。他迴避衝突,若偶爾情緒失控,事後會感到無比羞愧。儘管表面「完美」,同儕卻覺得他有些古板。姑丈則因他的沉靜,擔心他變得「女性化」。
他忠誠的伴侶是羅蘭(Roland),一隻高大、棕黃色的聖伯納犬。羅蘭曾從井中救出幼小的埃羅,也在他攀爬受傷後將他背回家。他們形影不離。埃羅的生活充滿著寧靜的夢想與對職責的嚴格履行。他遠離邪惡,既不尋求也不被其喚醒。雖然他在宗教課上得知邪惡的存在,但這些知識沉睡於腦海深處,他的意識被「美妙的夢想和高如天空的空中樓閣」所充斥。一位老師曾憂慮地向姑丈提及,不知這孩子將來能否承受生命的風暴。
風暴在學校便開始醞釀。埃羅感到一種模糊的不安,覺得萬事皆非本應如此。這種感覺日益頻繁,特別是在歷史課上,他質疑為何要學習戰爭與殺戮。在宗教課上,他感到臉紅耳赤,彷彿有「邪惡的聲音」在心頭低語,暗示著其他信仰可能才是真理。他對語言教學也感到不滿,學生雖學得單字卻無法交談。數學是唯一能讓他平靜的科目。
進入大學後,這些風暴愈發猛烈。他偶然選擇了拉丁語作為主修。學術生活變得枯燥乏味,他捨棄了小說與詩歌,強迫自己研讀教科書。他發現同學們也同樣感到無聊,但似乎並不在意,他們以「酒、女人與歌」來排遣寂寞——埃羅對此毫無興趣。他變得更加內向、沉默寡言且深思。他自問:「我為何存在?為何要在此枯燥乏味中徘徊?我為何要強迫自己閱讀這無比枯燥的李維(Livy),我對此深惡痛絕?為何我要像個機器人般,從一個講座到另一個講座,每次都規規矩矩地靜坐四十五分鐘?」
他意識到自己活在「驚人的無知」中。儘管擁有學業證明,他卻一無所知。他明白二加二等於四,拉丁語中的雲雀是「alauda」,但他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義。他聽過上帝創造世界、耶穌為救贖而死的故事,卻從未聽聞關於他「當前」生命的意義。他感到彷彿舊的自我被剝奪,而新的自我尚未顯現。那個勤奮、平靜的男孩,變成了一個焦躁不安、無法專注的青年。他的理想隱沒在雲後,似乎與現實生活毫無關聯。
然而,在此期間,他結識了新朋友,他們被他溫和、獨特而純粹的氣質所吸引。亞爾諾(Aarno),一個溫和而富有想像力的朋友,早在大學前就已相識。如今,他又結交了圖奧莫(Tuomo),一位嚴肅、感性、高尚且敏銳的評論家,以及哈里(Harry),一位年輕、充滿無限熱情、心靈豐沛且大膽的學生,儘管他易受情緒影響。這四個朋友形影不離,分享彼此的悲喜。埃羅的疑慮也開始感染了他們。他們常常希望藉由某種奇異的魔法力量,逃離這個世界,甚至前往另一個星球,在那裡,自由、相互理解與和諧將主宰一切。當某個令人尷尬的事件提醒他們,他們並非身處那個理想的星球時,他們的悲傷是共通的,並在新的夢想中尋求慰藉。
這份友誼使埃羅大為成長。他習慣了獨自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現在卻能與理解他的人交流思想。他得以窺視「不同人類靈魂最神聖的深處」,這帶給他難以言喻的喜悅。他希望生活能永遠如此:與朋友的相伴。這是一件值得為之生、為之死的事。他對朋友的愛日漸增長。他夢想著在鄉間擁有一間小屋,他們四人可以一同生活。
他也開始學習哲學,這使他以新的視角看待事物,並幫助他邏輯性地整理思緒。然而,「什麼是真理?」這個問題依然困擾著他。他本能地渴望了解那些思想家們的生活樣貌。在探求這些知識的過程中,一個新的理想在他心中形成:巴魯赫·斯賓諾莎(Baruch Spinoza),一位獨自生活、潛心沉思的哲學家。接著,他收到維克多·呂德貝里(Viktor Rydberg)的詩作作為命名日禮物,這標誌著他內在生命的轉折點。他再次看見了童年時的理想,並深信不疑。
一個寒冷的秋夜,星光燦爛,埃羅與亞爾諾、圖奧莫、哈里站在山上的岩石上,俯瞰著遠方喧囂的城市,羅蘭(狗)依偎在埃羅身旁。埃羅講述了他重新找回的理想:冉阿讓,代表著良善。「我相信理想是存在的。我相信那個理想就是良善。我相信人類能夠也必須為之奮鬥。」他宣稱要致力於成為一個良善的人,不懈地追尋真理,將生命奉獻給這個理想。他邀請朋友們加入他。「我們將建立一個盟約,一個神聖的友誼盟約,其宗旨是在我們偉大的工作中相互幫助與支持。你們願意嗎?」亞爾諾、圖奧莫和哈里同意了,並手牽手。埃羅說:「讓我們的盟約名為『復甦』(Resurget)——它將再次崛起。」他談到太陽,那是生命理想的象徵,總會在最黑暗的夜晚之後重現。「讓我們的座右銘是:『Resurget sol fugiens』(逃遁的太陽終將復甦)。」他們將踏上一段通往應許之地的朝聖之旅。
埃羅開始寫作,試圖將他的疑慮和思想付諸紙筆。起初很困難,但他決定寫下「事物在他面前呈現的真實樣貌,即真理」。他描述了他對大學生活的不滿,對「毫無價值之學校知識的無靈魂、可怕的重複」感到身心俱疲。他對「空洞而形式化」的入學考試感到幻滅。他曾相信追求知識和智慧是崇高的,相信他的老師們會獻身於真理,他的同學會充滿理想。但取而代之的是焦躁不安的教授、開玩笑的同學和飲酒作樂的派對。「我孤身一人在世上。我將會變成什麼樣?」
他回憶起童年時在宏偉大廳裡演奏小提琴的夢想,以及後來一個自由自在、為他人行善的理想。然而,即使幻想自己戴著桂冠成為碩士,他仍感覺自由遙不可及。「我難道只是一個幻覺嗎,你這被歌頌和崇拜的自由?」他質疑學位的價值,如果生命的終極問題仍未解答:「我的目的是什麼?我該如何運用我的自由?」他深切渴望「對自己和他人有用,真正、直接地有用」。他希望掙脫束縛,喚醒疲憊的靈魂,喚醒沉睡的人們。「但它的源頭在哪裡?它的閘門何在?」他曾考慮成為教授、詩人或藝術家,但內心有個聲音輕聲說:「你是在為真理服務,還是在為自己服務?」他看清了世俗野心的虛妄。「我這個可憐的人為何而生?我這不安的心靈、這摸索、懷疑、憔悴的靈魂從何而來?」
在歡快的同儕中,他感到格格不入,強顏歡笑,迴避他們的陪伴。他想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感受著同樣的隱藏不安。他看見他們膚淺的野心:成為候選人、尋求名利的詩人、夢想著大教會和小牧師妻子的牧師、追求權力和財富的醫生、追逐頭銜和影響力的記者。他覺得奇怪,他們竟把生命視為「現成的、可理解的、簡單明瞭的事物」,而對他來說,生命卻「如此陌生而令人不安」。長者們無法給予慰藉,他們要麼漠不關心,要麼勸他默默履行職責,要麼嘲笑他的夢想。他幾乎羨慕那些懂得愛的人,因為他們似乎是幸福的,為所愛之人奮鬥,並在溫柔的懷抱中尋得慰藉。然而,他仍然缺乏一個目標。
姑母琳達(Linda)生病需要手術。埃羅坐在病床邊,心懷劇痛,質疑痛苦的存在。「為何有痛苦?為何人不能連身體都健康快樂?」他願傾盡生命之力以減輕她的痛苦,心中默默祈禱:「不要受苦,不要受苦!」隨後,手術前的死亡恐懼襲來。他祈禱:「不要現在死,不要現在。那會是如此荒謬,如此空虛,我將不明白為何會發生。」當她康復後,寬慰與感激充滿了他。但他意識到,這樣的事每天都在數千人身上發生,這使問題變得普遍而無法逃避。
一個寒冷、黑暗的秋夜,埃羅從哈里家返回的路上,遇到一個九、十歲的小女孩,埃爾瑪·索菲亞·蘭塔寧(Elma Sofia Rantanen),她靠在建築物牆角,赤裸的雙腿從短裙下露出,穿著破舊的大鞋,伸出手乞討。「好先生,給我五分錢,好讓我買個麵包。我好餓。」埃羅被深深震撼。他問她的腳是否冷,冬天為何沒有襪子。她說父親拿走了她和弟弟亞涅(Janne)的襪子去買酒,然後又打他們的母親。「父親很壞。」
埃羅感到一股寒意襲遍全身。「你是不是因為想吃麵包,所以沒吃飯?」。「我沒吃。我好餓。」埃羅給了她錢買麵包,並讓她轉交給母親買新襪子。當她跑開後,他自問:「你為什麼不跟著那女孩?為什麼不去她家?或許她在撒謊?」但他立刻為這個念頭感到羞愧,懷著恐懼與不安回到家中。他知道他已觸及了真相。從那個晚上起,平靜從他的心中消失了。對良善理想的思考和與朋友的相伴都無法安慰他。他不斷地對自己說:「世界充滿了苦難,生命從始至終都是悲傷。」他無法理解周圍那些快樂、富足的人們。「我該做什麼?我該做什麼?」他不斷地自問,自己的生命也開始感覺像是一種負擔,看不到任何光明。
他閱讀社會主義文獻,但這只增加了他的痛苦,為他陰沉的想像提供了新的素材,卻無法滿足他的良心。他為自己像王子般的生活而感到困擾,同時卻有其他人受凍、熬夜、挨餓。姑丈,一位務實的公務員,試圖說服他,認為社會是歷史發展的產物,無法一蹴而就。他鼓勵埃羅為國家服務。埃羅反駁說,社會建立在契約之上,因此可以改變。他質問為何貧富、飢餓與奢華並存,為何邪惡盛行。「要擺脫這一切是多麼容易!我們應放棄財富與奢華,拋棄惡習,以及那些微不足道、自私的慾望,我們應變得善良、快樂、充滿愛……」姑丈斥之為瘋狂,說苦難多半源於個人,而非外部環境。他挑戰埃羅,問他是否會放棄自己的舒適。埃羅堅持他倡導的不是暴力改變,而是愛。他僅僅是知曉世間苦難便深感折磨。他聲稱將前往荒野,沉思生命的奧秘,尋找拯救人類脫離邪惡的辦法。姑丈又惱又憐,說如果他為舒適所困,大可離去,但問他將「做什麼」。埃羅只能說他會「做點什麼」,追尋真理,演講,寫作。姑丈嘲笑他,指出即使芬蘭的偉大作家也都有其他生計。埃羅感到被冒犯,他暗示如果失敗,他可能會隱居荒野或冥府,但他隨後發誓要奮鬥。「啊,那些勇敢無畏的靈魂何在?他們敢於——不顧自己的生命,不論是否死於飢餓或其他,或能否活下來——與上帝搏鬥,直到祂說出祂的名字,直到祂向他們啟示真理!」他看見人們在無知中生活,自私地追求食物和溫暖。他拒絕在不知自己目的的情況下屈服於世俗的種種要求。
姑丈,心中默默憐憫,建議埃羅完成大學學業並獲得一份穩定的工作,提醒他的天賦和對他的愛。埃羅感覺被當成孩子,對姑丈不以為然。獨自一人時,埃羅懷疑自己,質疑姑丈是否正確,人生是否就是順從。「不,不,事情不是這樣的。我將擺脫這種軟弱。」他望著已故父母的畫像,感受到他們慈愛的目光,相信母親理解他良善的意圖。然而,疑慮再次襲來:「或許連您也不明白?或許這只是我幻想中的空中樓閣?」他焦躁地踱步。姑母琳達前來請他喝咖啡,擔心他與姑丈爭吵。埃羅強顏歡笑,解釋他渴望自由,渴望理解生命,並戲 言道,有了她,生命的難題彷彿已解,化為喝熱咖啡和享受美食。他擁抱姑母,但她溫柔地責備他嘲弄神聖之事。埃羅重申他對《新約》的景仰,卻無法相信自己所不了解的事物。隨後,他稱讚姑母的善良與慈愛,再次擁抱她。儘管有著幽默的插曲,他心中卻始終有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
圖奧莫的母親下葬幾天後,埃羅帶著亞爾諾和圖奧莫在冬日郊野散步。月光灑落在雪白的田野和覆霜的森林上。埃羅宣布他們將為自己尋找一個家,一個他們三人可以自由共同生活的小地方。亞爾諾一向隨和,圖奧莫則因喪母之痛而低沉,兩人皆表贊同。他們路過一棟棟房屋,一一挑剔,直到抵達一條結冰的河流旁的村莊。埃羅憑直覺,指向河岸邊一棟孤立、屋側漆黑的房子:曼尼拉(Mannila)。
他們偶遇了亞涅·赫爾曼(Janne Herrmann),埃羅的老同學,他現在是個農夫。亞涅認出了埃羅,並證實曼尼拉有空房可供寄宿。埃羅欣喜若狂,將此視為吉兆,並邀請亞涅來訪。然而,圖奧莫卻對他們在那裡將「做什麼」表示懷疑。埃羅開玩笑地責備他,隨後嚴肅地提醒他他們的理想:自由生活、誠實工作、服務真理,而非成為他人的負擔。亞爾諾支持埃羅的信念,而圖奧莫的疑慮則暫時被友誼的溫情所驅散。
他們進入了曼尼拉。女主人,一個正直堅毅的婦女,和男主人,一個快樂、抽著煙斗的老人,接待了他們。他們檢查了空置的房間:一間大工作室和一間小臥室,乾淨而簡樸,但很冷。埃羅想像著一個溫馨的家。食宿的費用很合理。他們同意週一搬入。埃羅滿懷計劃,宣稱他將繼續教小提琴、為報紙撰稿,最終出版一本書。亞爾諾充滿敬佩,但圖奧莫卻不高興。他覺得埃羅為他們提供經濟支持是不對的。亞爾諾同意這有損他們的尊嚴。埃羅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強。他曾希望他們都能寫作。圖奧莫堅持依靠他們現有的遺產和津貼。埃羅沉默了,他心中承認圖奧莫的話有道理,卻感到悲傷和疏離。在回程的火車上,埃羅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空洞,質問著:「你難道沒注意到,並非所有事情都會成功?」他覺得這是一個「不祥之兆」。
週一,他們搬家了。埃羅帶著他的書桌、書籍、小提琴和羅蘭。姑丈同意支付羅蘭的伙食費。埃羅的姑母哭泣著,邀請他留在家中安心工作,但埃羅堅持追隨內心的召喚,認為若不如此便是背叛上帝。姑丈雖嚴肅,卻也祝福了他的道路。
數週過去。埃羅的寫作進展順利,以「Z.」為筆名發表文章,並繼續撰寫他的書。他從工作中獲得滿足。但他注意到他的朋友亞爾諾和圖奧莫似乎不完全快樂,並且漸行漸遠。亞爾諾與圖奧莫關係日益密切,並接受了他的觀點。他們的經濟獨立意味著他們不再有必要為共同的理想努力工作。埃羅擔心他們會忘記初衷。他沒有指責他們缺乏勤奮,他看見他們伏案工作,但感覺他們工作中的喜悅不如他深。他們每當日常規律被打破時——例如哈里或亞涅來訪,或女主人突然邀請喝咖啡——精神就會為之一振。埃羅起初認為自己的擔憂是愚蠢的。
一天早上,當他們三人都在大廳工作時,亞爾諾突然問,人生的目的是否在於快樂。埃羅肯定,但澄清說,他所說的快樂,是指在忠實服務真理中獲得的平靜與喜悅,而非世俗的快樂。若以真理為目標,生命道路上的每一步都會增加喜悅。亞爾諾還有另一個問題,他猶豫地說出來:埃羅能否搬到另一個房間?埃羅不解且受傷,問為何。亞爾諾坦白,埃羅極度的勤奮讓他們感到不足;他們有時想放鬆、聊天、歡笑,而埃羅過於嚴肅,讓他們無法做到。亞爾諾的眼睛濕潤了;埃羅不再覺得被冒犯,反而同意搬走。他們將埃羅的物品搬到小房間。他們開懷大笑,覺得心情輕鬆愉悅。埃羅責備亞爾諾將他描繪成「苦工」、「機器」、「天才」。
然而,與此同時,埃羅內心的不安卻日益加劇。他發現即使是朋友,人們的能力也並不相同。他自問:「難道亞爾諾和圖奧莫的使命與我的不同嗎?」他的心立刻回答:「不!亞爾諾和圖奧莫的使命是服務真理,就像我一樣——就像所有人類一樣。」但他的理性卻追問:「解釋他們該如何服務。」他回答:「透過純潔、道德的生活來榮耀真理。」理性又追問:「但具體做些什麼呢?」這個問題持續困擾著他。
隨後,一個解決方案浮現了。一天晚上,亞爾諾驚呼:「如果我們有那間小木屋就好了!在田野、草地、森林和花園裡工作一定很有趣……」埃羅心想:「這就是了!我差點忘了。體力勞動,直接有益的勞動,耕種田園,砍伐森林,夏天捕魚——這就是了。每個人都能做到,所有人類都可以參與其中。」他懷揣著這個想法幾天後,開始向朋友們談論。他強調體力勞動是誠實、必要且本身就是對真理的服務。他也感受到了戶外勞動的吸引力。亞爾諾表示贊同,但圖奧莫再次提到了金錢問題。他們都對世間奇怪的安排感到驚訝,少數人佔據了上帝創造的土地,而其他人卻在挨餓。埃羅說他會通過寫書來賺錢。其他人則建議等到夏天,屆時哈里也會畢業並加入他們。這個話題就此擱置了很長一段時間。
後來,哈里與兩位朋友來訪:一位衣著光鮮的商人,和一位戴眼鏡的學者。哈里開玩笑地問他們是否還記得「湖邊小木屋」這個舊理想。亞爾諾肯定,但感覺哈里的聲音中帶著異樣。哈里的漫不經心,以及其他人的在場,讓埃羅感到不安。學者嘲笑所有人都去務農的想法,指出衣服、鞋子、房屋和醫藥的必要性,質問如果所有人都去田裡勞作,這些東西由誰來提供。他反對放棄文明。埃羅對哈里的態度和學者邏輯性地瓦解他們夢想的行為深感傷害。他離開房間,感到不適。亞爾諾為他擔心。學者則警告亞爾諾和圖奧莫不要受埃羅的影響,強調邏輯的重要性。
此後,關於小木屋的討論越來越少。亞爾諾自己也開始懷疑這個想法。然而,埃羅卻堅守他的信念,相信只要他們相信生活,生活便會向他們靠近。他當時並未意識到,他的朋友們已不再抱有同樣的希望。
春天來了。埃羅的書——「他悲傷與愛的第一個孩子」——即將完成。他驚訝於書稿的厚度,自問是否真由自己一人完成。他感到感恩,彷彿是另一個人完成了這項工作。寫作常常是艱難的,充滿了疑慮,內心有個聲音嘲笑他的理想主義。但總有一個強大而不可抗拒的回應:「你必須這樣做。」他明白這是他的命運。疑慮隨著時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喜悅和自信。他希望這本書能找到出版商並影響人們。埃羅,這個「逐夢者」,展現了男人的活力和獨立自主。姑丈欣賞他的抱負,相信這將助他成功。
埃羅一直將他書稿《逐夢者之思》(Nuorukaisen mietelmiä)的內容保密。這本書是他早期作品的續篇,表達了他對人類自由的信念:透過理性,人類自由地思考、言說和行動,只做理性認可、良心認為正確之事,這便是人類真正的幸福。然而,環顧四周,他發現大多數人並不自由。他們思考、言說、行動——都只是重複他人的言行。整個生命歷程,連同細節,都循著既定程式。一切都被思考過、說過、做過,沒有新意。只要墨守成規,一切便安好。但埃羅認為,每個人至少在生命中都曾嘗過自由的甜美瞬間。他自問,人們難道沒有為自己的無所作為和機械般的生命歷程感到驚訝嗎?兒時純真自然的本性,在學校和家中,都被教育壓抑殆盡。年輕時的熱情、力量和行動的渴望,被日常偏見和既定經驗扼殺。生命中的每一步,都受周圍環境驅使;他從未依循內心直接的指令行事。環境迫使他沉默,也迫使他發言——而這兩種情況下,他都違背了內心的信念。難道不是嗎?這或許是一個巨大的問號。人類的外在自我與真實自我分離甚遠,他逐漸習慣了外在的人格,並將其視為真實的自己。埃羅思索這一切的原因時,不得不自問:「難道命運如此強大?命運是否存在?它究竟是什麼?人們是否不同?為何如此?因為有些人確實知道並感受到自己的自由,而且人類的意志也是世間的一種力量!」
他總結道:「這一切都源於我們的不自由和偏見。我們相信,且在我們的信仰中得到強化,身體的生命很重要,虛假的榮譽很重要,我們微小的人格很重要,它必須存在,必須被拯救和呵護——而真相卻恰恰相反。我們真正的生命在真理中,我們真正的榮譽在真理中,我們真正的救贖是真理。如果人們理解這一點,邪惡將從世界消失。」這是他書的核心。他以年輕人的熱情和深沉的信念批判社會的機構。
一天早上,亞爾諾醒來,習慣性地摸向床頭櫃上的時鐘。「才五點!」他自言自語,又把時鐘放回原處,「還能再睡一小時。」但當他注意到埃羅已在另一個房間,便驚訝地注視著埃羅的動靜;當埃羅走向書桌,顯然熱情洋溢地投入工作時,亞爾諾的睡意也消失了,各種思緒湧入腦海。他不禁欽佩埃羅的勤奮和工作熱情,並為之欣喜,因為他是埃羅的真摯朋友,祝願他一切順利。但同時,他也感到沮喪,回想起自己的無所作為,以及數週過去仍無特別成就,致使熱情消退。「我並非沒有能力,」他自忖,「我應該能寫作,只要有鼓舞人心的題材。埃羅有他的理想,並願為之奮鬥,而我呢?日復一日,我曾深信的理想漸漸模糊,舊有的世界觀被粉碎……我曾想像我們的共同生活會完全不同——而埃羅總是那麼堅信,一切都會如我們所願……我們將住在湖邊的小屋裡,小船繫在蘆葦叢中。那將是白色的,閃亮的白色,我會乘它去釣魚,或去航海。當我捕魚歸來,船底滿載漁獲,朋友們會在岸邊迎接我,因我久久未歸而有些焦急。但當他們看到我辛勤勞作的成果,歡樂將高聲響起,我們會一同將魚抬到附近的房子裡,在那裡按慣例吃飯。那才叫生活!我們會耕耘土地,開墾田野,而埃羅總是在他的花園裡忙碌。田野會出產穀物,田地會出產馬鈴薯,花園會出產各種蔬菜——朋友們將無憂無慮!我們會辦學——埃羅可以隨心所欲地寫作……生活本應如此,但卻未曾實現……我們在這裡就像籠中鳥,至少圖奧莫和我;只有埃羅埋頭於他的紙張和書籍,如此封閉,甚至不透露他在忙些什麼。我們沒有小屋,沒有戶外活動,也沒有——……」這一切他都在不知不覺中思忖。突然,思緒的洪流停止了,他彷彿掙脫了誘惑的控制,自言自語道:「我在這裡又在說些什麼胡話呢?我難道真的希望事情會那樣發展?我會喜歡那樣的生活嗎?當然,最好是沒有採取那個決定性的步驟,這樣還有時間選擇,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完全退縮。我到底為什麼要和埃羅搬到這裡來呢?我應該繼續我的大學學業,那樣目標就會明確,未來也會確定而有保障,而不是現在這樣不斷的焦慮和懷疑。哈里來這裡時總是那麼快樂和滿足,講述他的考試,即使他並沒有『服務真理』。」亞爾諾從這些思緒中醒來,發現圖奧莫已從床上跳到地板上,只穿著襯衫走到門邊查看埃羅是否還在睡,因為太安靜了。「這人已經在逞能了!」當他發現埃羅正專心致志地伏案工作時,他驚喜地低語道。
「太陽很快就要當頭了,你們這些懶骨頭!」埃羅歡快地回答,同時從座位上轉身,大步跨過門檻進入朋友的房間,立刻抓住圖奧莫,高聲喊道:「我現在好高興,圖奧莫,來和我摔跤吧!」 「我就來!」圖奧莫急忙說,抓住埃羅的腰,「你小心我的腳,老兄,我一定把你按倒!」 「沒那麼容易!」埃羅堅持,奮力反抗,儘管他個子較小。男孩們歡快地喊叫、大笑,繼續玩耍,亞爾諾也忍不住笑了,看著這奇特的景象,因為埃羅很少如此開朗地釋放他的喜悅。他們氣喘吁吁,扭動、推搡、鬆開又重新糾纏。一番搏鬥後,誰也沒佔上風,埃羅喊道:「夠了,圖奧莫,夠了!你的手臂真有力,我都要斷氣了……」 摔跤停止了,圖奧莫喘著氣說:「沒想到埃羅這小子力氣這麼大!」埃羅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然後說:「快點穿衣服,孩子們,還有好玩的事情等著你們呢。」 「是什麼?」亞爾諾半信半疑地問。「你們會看到……好吧,我可以告訴你們。埃羅以興奮又帶點神秘的語氣補充道:「我的書現在寫完了。」 「啊哈!噢!」朋友們驚訝地說,亞爾諾脫口而出:「所以你才會如此興奮!」 「是的,快點,這樣你們就可以兩人獨自讀一段,然後在我面前評論它。」埃羅說,最後一次擦了擦額頭,回到他的工作崗位。這個消息令人振奮,並為亞爾諾和圖奧莫的行動注入了熱情。他們很快就穿好衣服,同時埃羅給了他們一疊紙,然後自己回到房間,關上了門。亞爾諾和圖奧莫在封面讀到「青年人的沉思」,翻閱時發現這本書有三部分,名為「疑慮」、「被束縛的理性」和「自由的理性」。他們決定從頭開始,圖奧莫開始大聲朗讀那部分「疑慮」,其中埃羅講述了他在大學的經歷。他讀的時候臉紅了,亞爾諾也一樣,很明顯,男孩們被矛盾的情緒所支配。讀完「疑慮」後,圖奧莫停了下來,兩人默默地坐著。
「聽著,我們現在難道不該直接告訴埃羅事情的真相嗎?」圖奧莫終於問道。「我覺得也是時候了,」亞爾諾想了想說,「你可以說。」 「我不說。你是老朋友了。你說吧。」 「好吧,就這樣吧。」他們叫埃羅進來,埃羅來了,好奇,但也有些不安。「聽著,埃羅,」亞爾諾說,「我們讀了你書的第一部分,我想告訴你我們讀的時候想到了什麼。」 埃羅仔細聆聽。「你嚴厲地批評學者,」亞爾諾繼續說,「和求學的青年——好吧,我對此無話可說,你有權表達你的思想——但你用什麼來取代呢?既然你剝奪了大學學業和人們普遍追求的價值,那麼你希望人們如何安排他們的生活呢?難道所有人都不能成為農民嗎?我不認為這樣人們會幸福吧?那麼,應該如何安排呢?」 亞爾諾沉默了,他找不到詞語繼續說下去,儘管他心裡還有很多話。埃羅從驚訝和失望中恢復過來,用一種奇怪的語氣問:「那麼你呢,圖奧莫?」 圖奧莫避開了朋友的目光,回答說:「是的,我也傾向於相同方向……」但他隨後轉向亞爾諾,彷彿在責備他:「『評判』這個詞用得不太恰當,因為埃羅也承認,他幾乎羨慕那些生活有明確目標的人。此外,我們還沒聽到埃羅最終會得出什麼結論,以及他會用什麼任務來取代人類舊有的任務。」 埃羅的臉頰泛紅,聲音顫抖著,他說:「但你們難道不再像我一樣相信了嗎?」 「你難道還沒注意到嗎?」亞爾諾想問,但他卻開始說:「誰在這裡談論信仰?我們談論的是真實的問題。其次——埃羅,你的信仰是什麼?你也有生活中的任務和目標,你打算成為一名作家——你已經是一名作家了!但想想圖奧莫和我……那個小屋的計畫幾乎讓我覺得厭惡……」亞爾諾突然停了下來,因為埃羅長久地看著他,然後轉過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用手指敲打著玻璃。圖奧莫看了亞爾諾一眼,他的目光確實帶著責備。「你可能傷了埃羅,」他輕聲說,「你為什麼那麼突然……連我都嚇了一跳……」 亞爾諾顯然有些慌亂,但他傲慢地——也是輕聲地——說:「即使是這樣……那也是他自己的錯。人總會對這種生活感到厭倦……」 「唉,唉,」圖奧莫只是說,然後兩人便沉默了,陷入自己的沉思。沒過多久,埃羅回來了,朋友們注意到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種破碎感。「你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這些?」他用悲傷的聲音說,「你們為什麼不直接說?你們有時抱怨過,但我在盲目中沒有看到你們的目標;我總以為你們的沮喪是我們尚未開始真正生活所致……而現在看來,那只是暗示著我們與我一同採取的信仰正在瓦解,而你們又陷入了那個古老而永恆的錯覺,認為人類生命只是為生存和自私的幸福而進行的動物性鬥爭,別無其他!」他的聲音幾乎低沉到只剩耳語,他繼續說:「亞爾諾,你問我你們該做什麼!……好吧,如果你們在生命中沒有任何任務,至少可以自殺……」他原本靠著桌子,卻突然直起身,聲音恢復了自然的音調,他繼續說:「如果你們認為我批判大學課程或任何無害的人類活動是錯誤的,那你們就錯了——我並不批判這些。但我感到悲傷——我現在全心全意地悲傷,因為你們也給了我的悲傷以理由——那就是所有的人,無論老少,都滿足於追求自私甚至卑微的人生目標。我感到悲傷,因為我沒有看到那些以理想為最高目標,敢於為之生死的青年,他們卻以所謂『有經驗者』的智慧知道『首要條件終究是麵包』,並為了所謂『生計』而將生命和精力耗費在機械般的學習中……唉,你們本該知道這些的……你們怎麼會如此誤解我?以為我打算成為一名作家!我並不想成為什麼,我已經是一個人了。如果我寫作,那只是因為我心中有某些東西,我必須表達出來——但我也不會說出來,除非我相信它對他人有所裨益。我的追求是,我不要在這個世界上無所事事,而是希望我能有所作為,有所幫助,有所喜悅,既然我來到這裡……為何這種感覺、這種渴望、這種熱情不能存在於每個年輕人的心中呢?它確實存在,即使不總是自覺地被喚醒,而當世界將它從那裡撕扯出來時……但我們這些內心渴望已被喚醒的人,難道不能反抗世界嗎?為何我們要讓它踐踏我們內心最神聖之物?我們難道不能戰鬥,戰鬥並勝利——或者戰鬥並犧牲嗎?——圖奧莫和亞爾諾,這種軟弱從何而來?」他突然用一種奇特的溫柔問道。兩個年輕人臉色蒼白地低頭凝視地面。他們內心受到觸動,說不出話來。但他們明白了,他們與埃羅的靈魂生活之間存在著多麼巨大的鴻溝。埃羅沒有等待回答,他毫不猶豫地離開了,在門廳穿上外套,在羅蘭的陪伴下出去散步。清晨多風,感覺有些冷,儘管屋簷下的冰在陽光的溫暖下正在融化。埃羅也覺得生活同樣陰沉而壓抑。「一切都結束了。」這是他最初的想法。「我沒有朋友了,沒有伴侶了。我的理想在他們眼中毫無意義。我是誰?我的這些理想有何價值?……我曾比愛任何人都更愛他們,而他們卻拋棄了我。我愛他們身上最美麗、最純潔、最深邃的東西,而他們卻將那最美麗的東西踐踏在腳下,嘲諷地將我推開……」 「如果他們至少能來對我說:『埃羅,我們無法這樣生活,我們這樣太難受了。我們將離開你,以便更好地服務真理。』那時我會擁抱他們,對他們說:『去吧,我的朋友們,照你們最好的理解去做,服務你們的良心和理性,因為那是人類擁有的最高尚之物,去吧,去吧,我最親愛的思念伴隨你們!』那時我會這樣說……」埃羅的眼中泛起淚光。「但現在他們來到我面前說:『我們不相信你的夢想,我們不相信理想,不相信美好,不相信真理——因此我們已使自己擺脫了你!』 『是的,你們當然是自由的,即使我的心會破碎,我會為你們祈禱一切成功……但唉,你們沒有經受住考驗,唉,你們也終究會墜入那古老而永恆的……』 『你們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和所有其他人一樣……而世界卻缺乏真正的『人』。』 『我多麼軟弱!我一無所能。我救不了任何一個靈魂……』 『但我的責任將會加倍,我的考驗也將加倍。我能堅持下去嗎?』 『是的,現在的問題是,我能否堅持。獨自一人,獨自一人,我從何處獲得力量?』 『但我必須堅持下去。』」他咬緊嘴唇,試圖擺脫苦惱,但一切都感覺如此艱難。
一個芬芳的五月傍晚,埃羅獨自一人走著,只有羅蘭陪伴。他變了;臉頰瘦削,嘴角刻著一道憂鬱的線條。他溫柔地對羅蘭說話,視牠為唯一忠實的伴侶。他現在明白,為亞爾諾和圖奧莫的「冷漠」而悲傷是幼稚且錯誤的。自從哈里的「不忠」重擊他的心扉那一刻起,埃羅便明白,他選擇的道路需要擺脫個人情感的影響。他本已準備獨自啟程。然而,他們自願的陪伴卻又重新點燃了埃羅的信念,他相信他們會堅守舊有的理想,並投身於共同的使命。因此,當他們隨後宣布退出時,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埃羅感到極其痛苦。那天之後,朋友們幾乎不再待在家裡。他們總是有事要去城裡,幾乎沒有時間和埃羅一同用餐。他們的冷漠和漠不關心,成了埃羅持續悲傷的源頭。他始終無法真正理解這一切。
另一個困擾加重了他的憂慮。或許若非這第二個困擾,他本能更好地承受。那是關於他的書,他的處女作,他曾寄予厚望的作品。書的命運未定,因為出版社在收下稿件審查後,已過了第四週卻仍無回應。一個月前,當埃羅懷揣著珍貴的書稿,走上出版社辦公室的樓梯時,所有的勇氣和自信瞬間消失,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如同夢境。他無需敲門,門是半開的。門廳空無一人。埃羅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放下帽子,然後跨過門檻進入房間,房間的牆邊擺滿了高大的辦公桌,上面堆滿了辦公簿、文件和書寫工具。一個女人坐在其中一張桌子旁寫字。埃羅轉向她問道:「請問可以見經理嗎?」 「經理在另一個房間,請便。」忙碌的女人頭也不抬,禮貌地回答,並用手指向幾扇門。埃羅感到些許振作,因為決定性的時刻被推遲了幾瞬。他邁著沉重的步伐穿過房間,走進另一扇門。那裡,牆邊矗立著巨大的黃色櫥櫃,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書桌,出版社經理正坐在那裡。埃羅的心再次劇烈跳動,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聲音沒有顫抖,在問候後他說:「我這裡有一份手稿,打算提供給貴社出版……」 「哦,是嗎?」經理有些冷淡地說,伸出手接過埃羅手中的珍貴書稿。「是小說嗎?」 「不,只是一篇散文……怎麼說呢,一篇哲學散文……」 「嗯。先生請坐。」 書桌旁有張椅子,埃羅坐了下來。經理打開書稿,開始翻閱。「哦,散文。在這個國家,這樣出版的不多。先生對這本書有什麼要求?」 埃羅嚇了一跳。「他難道要接受嗎?」 「我不太清楚。您應該更了解……」 「嗯。我們可以收下這份手稿審查,但不能保證很快給您答覆。我們現在很忙,因為春天的新書要準備——這份書稿無論如何也趕不上。」 埃羅心頭一緊,但他禮貌而平靜,甚至帶點戲謔的語氣說:「是的,我知道……您預計什麼時候能給我答覆?我再來詢問嗎?」 「隨您便。兩週後再來吧。」 隨後,他道了聲再見,片刻之後,埃羅發現自己走在街上——沒有了那份珍貴的書稿。「春季文學」在他耳邊迴響,他不知為何感到羞愧。他的書不屬於「春季文學」——甚至根本不屬於「文學」,那樣一個私生子……他為何要寫作呢!世界無論如何也不會理解他的心,他的思想……而現在,那份珍貴的手稿,由他的愛與悲傷創造的,就留在了那裡。那個男人還把它像隨意之物一樣拿在手裡……他幾乎想跑回去,從強盜手中奪回寶藏,然後逃跑,逃跑,逃跑……但埃羅沒有跑回去……事後,他為自己的笨拙和慌亂感到好笑。一切都發生得很自然。書稿已被收下審查,兩週後會有答覆。然而,兩週後並沒有消息。埃羅前去詢問,經理道歉並請求再多給兩週時間。他承諾會以書面形式通知埃羅。埃羅當然只能同意,儘管心情沮喪,因為漫長的等待期又延長了。這是困擾埃羅心頭的第二個憂慮。
走在路上,他思索著這一切,生活感覺格外陰沉。書的命運確實未決,但埃羅心中充滿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亞爾諾和圖奧莫都在城裡,埃羅也半承諾前往,因為哈里當晚將獲得他的白帽(畢業),但埃羅仍在猶豫是否要去,因為他哪兒都不想去。當他走近曼尼拉的房子時,他看到羅蘭突然衝向一個靠在籬笆上的男人,那人彎下腰撫摸著狗。埃羅稍加辨認,也認出了這個陌生人。「是亞涅!」他的心又輕快起來。他們熟悉地打招呼,埃羅問道:「你這些日子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病了呢,因為你已經一個星期沒來我們這兒了?」 「我有點事,如果方便的話……」埃羅這才注意到對方臉色陰沉蒼白。「是的,是的。」埃羅很快殷勤地回答,「我們進屋吧,那裡比較安靜。」 他心想:「這樣我就不必去城裡了。」這個念頭讓他感到高興。當他們穿過院子,從門廊進入房間時,埃羅仔細觀察亞涅那堅毅而純潔的臉龐——那通常歡快紅潤的面容,此刻卻被痛苦染上蒼白。他心中暗自揣測這種變化的原因,同時回憶起這個年輕男孩的整個生命故事。埃羅對亞涅懷著敬佩與愛,因為他如此堅定地知道自己所求為何,且他的意志指向了自然之善。亞涅的父母出身於有教養的階層,在附近擁有莊園,本打算讓兒子也接受文明教育,但亞涅卻突然打破了他們所有的計劃。他當時已在城裡上學——埃羅和他也因此相識,儘管亞涅比他低年級——,但在一個春季學期結束時,十五歲的亞涅直接回家對父母說:「我一步也不會再踏入學校。我要去當農夫!」亞涅並非學業不佳,卻異常叛逆固執。驚訝的父母在秋天試圖以紀律和懲罰使兒子屈服,但他卻堅持說:「如果你們送我回學校,我就會逃跑。如果我在家裡不能工作,我就會到別處去賺取我的麵包。」亞涅不是獨生子,而是眾多孩子中的么子。父母私下商量著:「一個勤勞的農夫勝過一個懶惰的紳士,而且亞涅將來或許會繼承莊園,為他的姐妹兄弟贖身,反正他也不是讀書的料。」於是他們儘管不情願,也接受了這個交易,亞涅便成了父親莊園裡的佃農幫工。他以最大的愛和服務回報父母的恩情,在父親去世後,亞涅便成了母親的支柱和依靠。年長的哥哥們已經離家闖蕩,姐妹中一人已婚,兩個年幼的在家,但亞涅接過家裡的重擔,像他已故的父親一樣管理農事。那時亞涅十七歲,是個結實、肩寬的青年,在父親去世後的兩年間,沒人需要批評這位年輕主人的管理。當亞涅和埃羅的舊情重燃,兩個年輕人很快便以溫暖的情感連結彼此,亞涅甚至視埃羅為知己。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秘密:亞涅與一位村中女傭的秘密戀情和訂婚。這是一個簡單卻又獨特的故事。麗娜(Leena)和他是童年玩伴,因為麗娜的父親是莊園的佃農,他們有許多甜蜜的童年回憶。亞涅十五歲那年,在復活節假期回家時,一天去了比他小一歲的麗娜家,說:「等你長大了,麗娜,我就娶你。」 麗娜笑著說:「你才不會。」 「我會的。我們打賭嗎?」 「但我說你不會!……我不會嫁給你,絕不,不管發生什麼事……」 「你會的,等我正式提親時。」 「我不會,你別想了。」 當爭執持續時,亞涅感到窘迫。「你難道不在乎我嗎,麗娜?」他用更謙卑的語氣問道。「不在乎。」女孩轉過臉回答。「為什麼?說啊,為什麼?」 她輕輕點了點頭,眼神半是羞怯,半是驕傲。「因為你是紳士。」 「那有什麼不好?當我的太太後,你可以坐在沙發上,穿綢緞。」 「但我才不在乎呢。我只想工作,幫助媽媽。我不會嫁給紳士。」 「為什麼不嫁紳士?」 「因為……」 「哦?」 「因為他們驕傲又酗酒。」 亞涅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我沒有喝酒。」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你現在沒有,但將來會。」這位聰明又固執的美人回答。「我父親也不喝酒……」她目光嚴厲。「別撒謊。他有時會喝。而且城裡所有紳士都喝酒。」 「我哪是什麼城裡的紳士?」 「你是。」 沉默之後,亞涅問道:「如果我不是紳士,你會嫁給我嗎?」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輕快地笑了,然後快步跑開。亞涅陷入沉思,轉身回家。他想了很多,甚至坐在學校課桌旁時也在思考,等到學期結束——他的學業也結束了。幾年過去了,亞涅和麗娜很少見面。但亞涅的父親去世後,他們結下了盟約。儘管麗娜仍有些不情願,因為亞涅終究還是個紳士,但深植於兩人內心的愛情最終還是戰勝了一切。他們決定將婚約保密,直到亞涅成年。只有埃羅作為亞涅唯一的朋友,被告知了這個秘密。這一切在埃羅的腦海中一閃而過,當他們穿過院子,從門廊進入房間時,他好奇地想著,究竟是何種不幸終結了亞涅的喜悅。他們剛踏進埃羅的房間,亞涅就轉身,在埃羅關上門後,對埃羅說:「唉,埃羅,一切都完了,我的幸福消失了,我還能做什麼呢!」 這句話說得如此悲痛,情感如此強烈,以至於埃羅全身一震,臉色也變得蒼白。「發生了什麼事?」 「噢,你無法理解我有多愛她,沒有她我活不下去——而現在她拋棄了我,都是我的錯。」年輕人的眼睛因淚水而濕潤,他痛苦地絞著雙手。「冷靜下來,亞涅,」埃羅溫柔地請求,儘管他的心幾乎要碎了,「坐下,告訴我,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我不能坐,我的心像火燒一樣。」年輕人來回踱步。「聽著,發生了什麼事。我甚至沒有告訴你,幾個星期前我交了壞朋友——好吧,我不怪任何人,那是我的錯——我們喝了烈酒,我喝得酩酊大醉。噢,早上我多麼羞愧,我病得多厲害!我向上帝發誓,我再也不會喝一滴酒。我羞於告訴麗娜或你任何事。但邪惡啊!我醉酒後是否吹噓過我與麗娜的關係,或者是否有人看過我一直放在胸前口袋裡的她的照片——某個惡毒的人告發了我們的秘密給麗娜的父母,把這件事描繪得極其黑暗,誹謗我,說我是個酒鬼。麗娜前天晚上哭著告訴我,說她父母非常絕望,父親甚至說我應該更清楚,不該誘騙一個貧窮的女孩……唉,埃羅,麗娜也幾乎崩潰了,因為我喝了酒卻沒有向她承認,她說我們最好還是分手……麗娜說的。」亞涅停在埃羅面前,用一種奇特的語氣說出最後幾句話,彷彿在懷疑地自問這是否可能,他以同樣的語氣補充道:「那件事對我打擊多大,我感到多麼痛苦和糟糕。我向上帝祈禱,我禁食和徹夜不眠,我只知道,如果我得不到麗娜,我就完了。那樣我就無法留在這裡,我會變成一個流氓,我會去海上,去美國,或者任何地方……而且沒有什麼能幫助我。」 埃羅,比他願意承認的還要驚恐,沉默了一會兒,思緒紛亂,才終於開口說話:「不要這樣,亞涅……厄運不會來得那麼快,這件事是可以解決的。亞涅,你以前從未酗酒嗎?」 「那是第一次,我喝醉了。但我必須承認,我偶爾會喝一口。」埃羅責備地看著朋友,說:「哎呀,亞涅,你做錯了,你明明知道麗娜不喜歡那樣。」 「是的,是的,我做錯了,我現在明白了。但是,唉,那無濟於事,我無法因此贏回她,沒有她我活不下去。她很美麗,非常美麗。」 「聽著,亞涅!」 「什麼?」 埃羅突然想到了挽救的辦法,他的眼睛閃閃發光。「我知道你該怎麼做!」他跳起來,擁抱了驚訝的亞涅。「噢,埃羅,如果你能幫助我!」亞涅幾乎哭泣著低語,但他的眼中也閃爍著希望的光芒。「說吧,亞涅,你確定麗娜愛你嗎?你確定她愛你嗎?」 「我知道。」亞涅回答,驚訝地看著埃羅的眼睛。「所以你認為她說要分手並非出自真心?」 「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因為怎麼……不,不,我不知道。」 「但她發誓會對你忠誠嗎?」 「是的。」 「那麼,聽我的計畫吧。」埃羅說,又坐回床邊,把亞涅拉到身旁。「我知道你的意圖完全誠實。麗娜是個窮苦人家,且屬於與你不同的社會階層,但你還是會娶她為妻,不是嗎?」 「還問嗎!我本身也不是什麼受過教育的人——至於愛情!我們的遺產不大,繼承人又多。我甚至不想保留這座莊園,儘管它是我的家,我寧願擁有一塊小地。 「那就好,事情很清楚了。你難道自己沒有意識到你該怎麼做嗎?」 「沒有。」 「麗娜的榮譽受損,她的父母……」 「啊!」 「正是,你必須去佃農家,請求娶她為妻。」 「但我還沒成年!我的母親……」 「你認為她會反對嗎?」 「我認為會。」 「這沒用。你也要和你母親談……她會同意的,只要你把整個故事都告訴她……但最重要的是,先和麗娜的父母把事情說清楚。」 亞涅開始踱步。他皺著眉頭,目光低垂。他的腦海裡思緒萬千,胸中洶湧著強烈的情感。埃羅不願打擾他,只是默默地觀察著他的舉動。過了一會兒,亞涅停在床邊,靠著床頭,堅定地說:「埃羅,就照你說的辦。」他現在非常平靜,眼中閃爍著些許往日的活力。「很好。」埃羅高興地笑了。「但埃羅,你願意幫助我嗎?」 「有何不可?我很樂意幫助你。」 「那就請你跟我一起去佃農家做個媒人。」 「什麼?媒人?」 「是的,你知道那是什麼,我想按照鄉村的習俗辦。你不答應嗎?」 埃羅臉漲得通紅,這個提議起初讓他非常反感。「你不答應嗎?」亞涅重複道,語氣中已流露出失望。「那我該去哪裡找媒人呢?」 埃羅突然笑了起來。不知何故,這個悲傷的故事也帶著喜劇色彩。然而,他忍住了笑,幾乎生氣自己如此不敬,溫和地說:「我答應。」 「好!」亞涅滿意地說,直起身子,「那我們就走吧。」 「現在就走嗎?」 「當然,耽擱下去也不會更好。現在正好是平安夜,是最好的時候。」 「好吧,隨你便。」埃羅說,嚥下了最後一點不情願。於是,兩個男孩出發了。羅蘭本想跟去,卻被命令留在家裡,這隻訓練有素的狗溫順地服從了。
在前往佃農家的路上,埃羅問亞涅,他是否猜到是誰向麗娜的父母告密並從中作梗,因為不可能無緣無故—— 「當然不是。」亞涅打斷道,「我當然不知道我的敵人是誰,除非是阿波拉的卡勒(Aapola's Kalle)。我醉酒時曾與他爭吵,因為他吹噓麗娜是他的未婚妻。據說卡勒也曾向麗娜求婚,但被拒絕了。我不記得說過任何關於自己的事情,但或許卡勒猜到了真相,或許他事後一直在監視我們。然後他或許又跟某些婦人嚼舌根……」 「我想也是,我想也是。」埃羅揣測著,心裡卻好奇,愛情故事中為何總伴隨著嫉妒。
夜色已深,埃羅與亞涅從求親歸來。一切順利。不知怎的,埃羅對他的媒人角色充滿熱情,他從頭開始講述麗娜和亞涅的愛情故事,感動了兩位善良的老人,讓他們甚至哭泣起來;老爹緊緊握住他的手,老媽則擁抱了這位年輕的準女婿,他們以前就很尊敬他。亞涅因這突如其來的幸福而感到身處七重天,離開佃農家後對他的幫助者說:「唉,如果我能像你一樣說話就好了!你能讓石頭也軟化……如果你也能對我母親說……」但那顯然不合適。進入村子時,亞涅與埃羅分開,去見麗娜。
整個事件讓埃羅感到煥然一新。他的思緒暫時擺脫了自身的憂慮和悲傷,心中因助人而喜悅,並有了許多新的觀察。當他坐在春夜夢幻般的暮色中,簡樸佃農家為聖日特意打掃的房間裡,與那些經驗豐富、正直的人們交談時,埃羅感覺自己彷彿從門縫中窺視到一個陌生、嶄新、美妙的世界。視野開闊,這是他從未想像過的。許多謎團突然變得清晰,卻又再次消散。與亞涅告別後,他試圖回憶老人的話語和自己的心情,以便理清思緒,將觀察到的事物整理一番。回到家後,他坐在桌前,在日記中寫道:「五月二十三日。今晚我有了一段奇特的經歷。我敢從中得出結論嗎?自從我完成學業後,佃農老爹是我遇到的第一位老師。但他是一個多麼棒的老師!他只用真心說話,沒有任何『教育』的意圖。多麼深刻的教誨!它不顯露在言語的繁多中,而在於其精練;不在其華麗的形式,而在於其富有精神的內涵。不僅在言語中,更在眼神、動作、語氣中!擁有如此豐富的靈魂生活,他們是真正富有的人。
現在,我的結論以問題形式呈現:整個民族,整個所謂的未開化階層,都是這樣的嗎?如此明智,如此高尚,如此敏銳?我以前以為我們這些受過教育的人應該教導、培養、引導他們。但他們的世界觀與我們這些受過教育的人完全不同!或者更確切地說:並非不同,而是他們已經擁有那份確定、實現、體驗過的智慧,而對受過教育的人來說,那卻只是某種理想的閃爍。而且,這與我個人的世界觀有著最密切的關係!他們絲毫不懷疑生命道德的基調,人類崇高的使命以及他們放棄自私慾望和卑鄙情慾的責任!是的,他們自己的生命不正是從早到晚,直到死亡,簡單地履行著職責嗎?他們是多麼謙遜,多麼順從上帝的旨意,多麼平靜和滿足。他們幾乎把受過教育的人看作另一個種族。我早就知道,百姓對上層階級是恭敬謙卑的——儘管有時也會嘲笑他們的怪癖——但我從未意識到,在百姓的心靈深處,隱藏著某種對紳士的疑慮,某種不安——那種感覺,就像需要踏上春天的冰面,卻不知是否會崩裂。彷彿我們這些受過教育的人是迷失在母親——百姓——懷抱中的孩子,而母親則懷著恐懼卻又渴望的心情,等待他們歸來—— ——如果我今晚的經歷所產生的結論是正確的。
埃羅放下筆,站起身。他走到另一個房間,亞爾諾和圖奧莫的大廳,循著他無法抗拒的吸引力,走向窗邊——那裡透過漆黑的野櫻樹枝,映照著明亮閃爍的西北方天際線。外面,大自然沉浸在初夏的甜美夢境中。盛開的野櫻樹就在玻璃窗後,而下方山坡邊緣的雲杉幼苗,靜止無聲地佇立著,半夢半醒地凝視著腳下靜靜流淌的河流,它在永不疲倦的旅程中蜿蜒穿過草地,消失在森林半島的遠方。一股平靜感也輕柔地將埃羅的心靈推入春夜的沉思。當他打開窗戶,吸入野櫻樹的芬芳時,它們不請自來,如夢似幻。它們講述著一種遙遠的幸福,一種神秘的平靜,終有一天會降臨,將靈魂高高托起,超越世間的悲傷,超越生命的迷失;它們低語著一種無限的愛與力量,這種力量深藏於這神聖大自然的心臟,而人類也能將頭靠在它的懷抱中。它們清晰地對埃羅說,如果你的朋友拋棄你,如果沒有人理解你的意圖,你的目的,那又如何?你終究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像所有人一樣被派遣到這個世界——拋開你的憂慮,像這些最微小的事物一樣,充滿喜悅、謙卑、質樸,你看,人們將會理解你,人們將成為你的朋友,那種偉大、無法言喻的力量將充滿你的胸膛。埃羅對這些夢想感到驚訝,久久凝視著那片漸漸明亮的天際線。
幾天後,一個陽光明媚的週日早晨,埃羅與羅蘭進行了一次長途散步。他反思著最近幾天生活中出現的清晰與確切的內容,感覺自己的命運已經塵埃落定。「我想,每個人都能達到這樣的清晰!只需要自問:生命是什麼?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在這生命中該做什麼?答案一定會出現。」他告誡不要像科學家那樣,給生命概念賦予陌生且武斷的意義,最終導致荒謬的結論,例如生命是化學過程——彷彿他這個思考、感受、哭泣、歡樂的自我,是由機械和分子力量所創造,卻又抵制死亡,即這些力量的瓦解,成為一個三十年來的幻覺!他也告誡不要像那些過於深奧的哲學家那樣,他們過於沉溺於思考生命的形而上學起源,以至於完全忽略了生命是什麼這個主要問題。他們最終也沒有得出什麼高明的結論,無非是生命的起源要么是那「偉大的未知」,要么是那「偉大的無意識」。 「但必須像每個有理性的人那樣,簡單而務實地自問:我為何存在?我在這世上該做什麼?」那時答案自然會浮現,即使並非對每個人都完全相同,但那終究是每個提問者所需的答案。「但如果我的寫作最終一無所成呢?」他同時想,「如果證明我沒有這方面的能力,我沒有被召喚從事這項工作,這不是為我而設的——那該怎麼辦?我的生命會因此失去意義嗎?」 他停下腳步,屏息片刻。隨後,笑容在他唇邊綻放,他說:「再也不會了。寫作可以是我外在的活動——這活動也可以是別的。我生命的內容是您,我的理想和我的上帝,您是所有人類的愛。我可以以其他方式事奉您。您命令,我遵從。」他突然意識到,「我是個作家」這樣的想法,他一直都在避免,可能是一種令人盲目的誘惑,一個可能讓他陷入其中無法自拔的陷阱,除非他保持警惕。「內心深處,人不可能不是人!有些人可能認為自己是伯爵或公務員,有些人認為自己是地主或鞋匠或國王,有些人認為自己是樂師或乞丐,但顯然他們欺騙了自己,因為他們都是人。」他補充道:「我想補充我的前一個想法,所有人類,當他們向命運詢問他們是什麼以及為何而生時,內心會得到相同的答案……他們將認識您,上帝,您是愛與無限。」
鳥兒在芬芳的森林裡啁啾著,埃羅愉悅地聆聽著它們無價的音樂。雖然這是古老且每位詩人都曾有的觀察,但它仍像最新鮮的真理一樣新鮮:這些鳥兒歌頌著生命的賜予者——「或者說,生命本身,就像我會說的。」埃羅自言自語道。「人類的生活也應該而且可以如此。」他現在來到了一個岔路口,羅蘭突然歡快地叫著,衝向右邊的小路。當埃羅轉身看是什麼讓羅蘭如此高興時,他看到亞涅大步走來。「日安,日安!」亞涅從遠處喊道,埃羅也同樣回應,並快步走向朋友。「你很久沒出現了!」當他們愉快地看著對方時,他說。「你現在怎麼樣?」「很好,還能怎麼樣!一切都已回到正軌,自從我得到母親同意麗娜和我的婚約之後。」 「是的,是的,我知道。」 「但你自己怎麼樣呢?」 「很好,很好,你看。你最近也沒見人影啊!」 「我還能去哪兒呢?我只是散步,待在家裡——多半是在家裡……是的,我也去過城裡。」 「我真的很想你,埃羅。」 「你為什麼沒來看我?」 「我沒空……你現在要去哪裡?」 「沒特別去哪裡。我只是在晨間散步。」 「那好,我來帶你,帶你去我未婚妻那裡。」 「你未婚妻那裡?」 「是的,去她家——也就是她父母家,我們上次一起去過那裡。你之後就沒去過了吧?」 「沒有。」 「那更好,你是一個受歡迎的客人……我的好兄弟,你還沒見過麗娜本人吧,她也沒見過你,儘管你們已經聽說過彼此……這個週日我們會去她家見面,因為平日沒空……所以,你決定來了?」 「好吧,為什麼不呢?」埃羅決定道。於是,兩個男孩,加上羅蘭這第三個伴侶,一同繼續前行。埃羅愉悅地觀察著身旁亞涅英俊清爽的外貌,開玩笑地說:「看來女孩的愛情讓年輕人的臉頰泛紅了。」亞涅微笑著看著朋友的眼睛,卻沒有回應對方的評論。相反地,他歡快地說:「你知道嗎,我不會留在祖宅裡。」 「怎麼說?」 「因為一切都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了!我可能要成為穆斯林,盲目相信命運!」 「說說看,我的兄弟,更詳細一些。」 「如你所知,我們家只有我一人從事農業,而我成年後繼承家產似乎已成定局……但現在所有的計畫都重新考量了,事情也徹底改變了……」 「說下去。」 「我大哥是個商人,在那行賺了點錢……你想想,有一天他開車衝進莊園,嚴肅地走進餐廳——那時我們,媽媽、姐妹和我,正在吃早餐。我立刻預感到會有什麼事發生,媽媽和其他所有人都很高興,因為我們很久沒見到卡勒(Kalle)了。卡勒是個直率寡言的人,他就在餐桌上問我:『那麼亞涅,你還那麼想成為這房子的主人嗎?』 我回答:『我以前似乎沒那麼渴望那份榮耀。』 『是嗎?』他只是好奇地問,我便解釋說:『這畢竟是個紳士莊園,而我不是什麼紳士,所以我想,我寧願擁有一塊小租地或佃農小屋。』 我哥哥聽後說:『哦,是嗎?』然後很久沒說話。突然他又冒出一句:『或許你,亞涅,可以把這房子讓給我?』 我高興得發抖,但只是說:『這房子本來就不是我的,你作為長兄有優先權——所以,我當然樂意。』 『那就這麼定了。』我哥哥嚴肅地說,『母親有什麼異議嗎?』 但母親也沒有任何異議,只是說:『這也是亞涅一直希望的。』 我哥哥隨後解釋道:『母親當然是這房子的真正主人,這裡只是涉及主導權的問題。我厭倦了商人生活,打算搬到鄉下過平靜的日子。那時我想到我的老家,便決定來看看……』 亞涅說完,看著埃羅的眼睛。 「這是不是很奇特?」 「命運似乎真的眷顧著你,亞涅,你是個真正的幸運兒。」埃羅沉思著,亞涅則心滿意足地笑了。「那你現在打算怎麼做?」「這也已經很清楚了。卡勒會幫我一點錢,我會為自己買一塊小租地或從較大的地裡分一塊出來。」 「然後你結婚?」 「當然。沒有女主人的房子怎麼行。然後我會邀請麗娜的父母和我們一起住。他們一定會來的。」 「佃農屋呢?」 「它會賣給別人。」 「岳父岳母會永遠和我們在一起……他們是真正的好人,我未來的岳父是個聰明的老人。」 埃羅思索片刻,然後問道:「亞涅,你打算在附近定居嗎?」 「我不太確定。這裡似乎沒有太合適的地方。那個霍里塞瓦(Hölisevä)的佃農屋也不合適,我不能去那裡做上門女婿。卡勒當然希望如此,但我不……那畢竟是個大佃農屋,但它也養活不了太多人……」 「聽著,亞涅,」埃羅又問道,他似乎在盤算著自己的想法,「你難道不想在湖邊什麼地方……?」 「湖邊嗎?為什麼不呢。在湖上划船很有趣,湖裡也有魚。但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好主意:如果我能在你的土地上,在某個僻靜的半島上,為自己建一間小木屋,」埃羅有些羞赧地回答。「噢,我的朋友,那才叫有趣呢!」亞涅驚呼道,兩手一拍,「你說的是真的嗎?」 「難道不是嗎?」 「那別無他法:我必須去湖邊!」 「你太好了,亞涅。」埃羅高興地說,「一切都還在!」 「那會讓我有永恆的樂趣。」對方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說,「然後你就會在那裡寫作?」 「是的,我還會弄個小花園。」 「就這麼定了,我說,就像我哥哥說的一樣。」 埃羅心想:「多麼奇特,這真的還會發生嗎?難道這是命運?」他懷著惆悵回想起他的朋友們圖奧莫、亞爾諾——還有哈里。埃羅和亞涅的談話到此結束,因為他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從樹木間,蜿蜒的河流早已可見,河對岸就是霍里塞瓦的佃農屋。河流在此處轉了個彎,形成一個半島,佃農屋就坐落在那裡。土地上長滿了樺樹、赤楊、白楊,小房子半隱在一座華麗茂密的樹屋中。它在清晨的陽光下看起來如此可愛,以至於男孩們都停下腳步,被迷住了,埃羅不自覺地驚呼:「那才是詩人的家!」他們沒走幾步,便來到了跨越河流的橋邊,在那裡,一個新的喜悅正等著他們。麗娜,一個高挑纖細的年輕女孩,穿著淡色的夏裝,站在橋上,凝視著藍色河流的湍急水流。她的頭巾滑到了頸後,濃密如絲的秀髮在陽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麗娜!」亞涅歡喜地喊道,女孩被驚醒,抬起頭。發現來者後,她臉頰泛紅,立刻開始整理她那不馴服的頭巾。但她的未婚夫已幾個大步衝到她身邊,還沒等她預感到什麼不祥,亞涅已將她抱在懷裡,親吻她的額頭,然後用強壯的雙臂將她高高舉起,對著走近的埃羅喊道:「看啊,這就是我的寶貝,我的珍寶,埃羅!」 「你啊,你!」女孩羞惱地說,「放開我,壞小子,不然你會讓我羞愧而死!」 「要死嗎?」亞涅同樣歡快地喊道,「現在才正是生命的開始!」同時他將新娘放下,還偷親了她的脖子。麗娜眼中含淚,身體顫抖著——她看起來真是可愛極了——但埃羅伸出手,坦率地說:「亞涅今天太高興了,請原諒他的魯莽。」女孩猶豫了片刻,是跑掉還是留在原地,但隨後將手放在埃羅的手上,目光羞怯地低垂著。「不要難過,親愛的麗娜。」亞涅謙卑地說,「我有點傲慢了……但埃羅也這麼好……我們來這裡的路上玩得很開心……難道我如此快樂是錯的嗎?」 他們三人現在都轉身走過橋,亞涅說完後,麗娜微笑著說,彷彿她不得不擺脫剛才的窘迫:「好吧,如果你保證這種事再也不會發生,如果先生能從記憶中抹去這件事,那我也會答應忘記。」 「當然,當然。」兩個年輕人都保證道,和平便在他們之間建立起來。「但羅蘭在哪裡?」埃羅突然想起,用響亮的口哨聲呼喚他的狗。羅蘭從樹林裡全速跑來,他剛才在那裡玩耍,然後就是一陣介紹和愛撫。麗娜保證她以前見過羅蘭英雄,牠偶爾會來村里串門。「但客人們難道不進屋嗎?爸爸媽媽肯定已經看見我們了。」女孩說道,等狗被充分問候過後。他們立刻採納了這個建議,沿著路徑繞過佃農屋的建築,來到院子裡,院子在房子的另一側,靠近河流。麗娜的父親,那位老爹,已在門廊迎接他們,以真誠的熱情歡迎兩位年輕人。「現在我們有真正重要的客人了!」他說著,朝屋內喊道:「老伴,快把壺放到火上,出來迎接我們的客人吧。」 「壺早就熱了。」老媽的聲音從屋裡傳來,隨後一個小巧、略胖、眼睛靈動可愛、動作敏捷的婦人出現在門廊上。她像接待老朋友一樣迎接埃羅,請客人們進屋,並引導他們到房間裡,然後又轉身忙活咖啡去了,麗娜也跟著幫忙。客人們被禮貌地請到房間靠窗的一側坐下,而老爹,作為家裡的男主人,則在門邊的幾個箱子上坐了下來。他開始從背心口袋裡掏煙斗,沒找到,便去廚房拿了,回來時,嘴裡叼著冒煙的短煙斗。埃羅敬佩地看著這位七旬老人,他整個身姿仍如青年;只有臉上的皺紋訴說著人生的閱歷和歲月的痕憊。老人和他的妻子眼角都有奇特的皺紋,彷彿為他們的臉龐增添了光彩,讓他們顯得格外親切。像往常一樣,對話一開始並不順利,因為沒有人打擾別人談論自己的事情。他們閒聊著,等待咖啡。終於,咖啡來了,女主人端著熱騰騰的飲料,麗娜則端著麥麵包。男人們喝完咖啡後,女人們離開了,但很快又帶著自己的杯子回來了。他們都坐著喝咖啡,女主人說:「上次碩士先生來我們這兒,大概已經三個星期了吧?」 「嗯,我想是吧。」埃羅試著計算。「三個星期了。」老爹肯定地說,「昨天晚上正好滿三個星期。」 「我也是這麼說的。」女主人說,「這事我記得很清楚,真是奇特。」 「我的幸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亞涅說,然後對他的未婚妻說:「或許你也是,麗娜?」 「是啊,事先誰也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女主人說,「我們老頭子和我那時多麼焦慮,因為維普森的桑德拉(Vipunen's Sandra)來我們這兒傳閒話……是的,你明白的,麗娜是我們最小的女兒……」 「讓那些事情過去吧。」佃農平靜地說,起身將杯子放到桌上。「是的,一切都已轉好。」他的妻子也同意,然後沉默了。「聽著,朋友們。」亞涅插話道,「我們和埃羅做了什麼決定。」儘羅埃羅對他使了個眼色,他還是繼續說道:「等麗娜和我有了自己的地,埃羅就會在湖邊某個僻靜的半島上,在我們的土地上為自己建一間小木屋……」 其他人感到驚訝,然後就這件事聊了很久。當談話再次稀疏起來時,埃羅問道:「或許我打擾了你們?你們是不是打算去教堂?」老媽懷疑地看著埃羅,有些擔憂地說:「我們這邊不太常去教堂。」 「是嗎?」 「那你們去嗎?」可愛的年輕麗娜好奇地問道,有些害羞。埃羅還沒來得及回答,亞涅就對他的未婚妻說:「他的腿大概也不會比我們的腿更常把他帶到那裡去。」 老爹也嚴肅地說:「我們不太懂那些把戲。」 「是嗎?」埃羅反過來好奇地問,「我一直以為芬蘭人很虔誠、很信教,沒想到這裡也蔓延了不信教和更自由的思想。」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一些愚蠢而過時的話,但為時已晚。老爹又開始點燃他的煙斗,每個動作都極其精準。在此期間,他和埃羅進行了以下對話: 「碩士先生說的不信教是什麼意思?」 「當然是指不信上帝,不信教會教義,總之就是不信教。」 「碩士先生認為信上帝與去教堂和參加所謂的禮拜是同一回事嗎?」 「當然不是。」埃羅日益驚訝和好奇地承認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碩士先生是個讀書人,他知道這些事情的真相。人可以虔誠,即使不去教堂,也不以外在的儀式表現出來。」 「嗯。」埃羅說,仍帶著謹慎,「許多人認為那才是真正的虔誠。」 「也許吧。但大多數芬蘭人還是去教堂的。」 「是的,那該怎麼解釋呢?」 「碩士先生認為他們也不相信上帝嗎?」 「我不敢斷言,但您怎麼解釋呢?」 「我已經活了將近七十年了,但我還沒遇到任何一個芬蘭人——除了北博滕那幾個心智不健全的教派信徒,我是那裡人——我還沒遇到任何一個真正相信例如教會所教導的地獄和那些東西的人。百姓當然認為那些教義和事情是真實的,因為他們不知道更好的,但他們並不相信。百姓當然會去教堂,但那只是舊習和習慣而已。」 「所以您是說,芬蘭人民已經擺脫了教會和它的教義嗎?」 「也不是。他們沒有擺脫,因為真理沒有向他們啟示……紳士們為自己保留著它……但人民也不相信那些教義。」 「那麼,我們是否得出結論,人民實際上是沒有信仰的?」 對埃羅這個問題,老爹平靜地回答:「在我的一生中,我遇到的幾乎所有的人,至少所有年長和成年的人,都熱誠而深切地相信並信賴上帝。」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試探性地補充道:「碩士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儘管我不是什麼演說家?」 「我明白。」埃羅輕聲說,心中充滿敬意。房間裡一片寂靜,據說「天使正走過房間」。
老爹終於打破了沉默,說:「或許年輕人想出去到美好的戶外走走?」他微笑著補充道:「我指的是亞涅和麗娜。我很樂意和碩士先生說幾句話,如果方便的話。」這像是一個暗示。年輕夫婦高興地離開了,老媽則溜進廚房忙活,埃羅和麗娜的父親,這位奇特的老人,獨自留在房間裡。他想起上次來訪後自己的感受和寫在紙上的內容,同樣的深切敬意再次在他心中升起。老爹坐到桌子的另一端,亞涅剛才坐的地方,抽了幾口煙斗後,對年輕的同伴說:「碩士先生不必認為我冒昧,儘管我直言不諱地說我樂意與您交談。」 「請不要叫我碩士先生。」埃羅打斷道,「我不是什麼碩士,也不喜歡頭銜。」 「好吧,那就直接用『您』吧。事實是,我一看見您就發現您是個平民百姓,不是普通的紳士。您以與百姓相同的方式信仰上帝,且不分人我,儘管您的經歷尚淺。」 埃羅在當時的心情下,不知如何回答,老爹繼續說道:「遺憾的是,受過教育的階層與百姓之間普遍存在巨大的鴻溝,以至於他們完全無法理解彼此。我認為這並非百姓的過錯,而更多是受過教育者的過錯,因為後者掌握了理解的鑰匙:知識……受過教育的人彷彿害怕接近百姓,認為他們愚蠢而邪惡,以為如果將知識的珍珠給予百姓,他們會像豬一樣踐踏,甚至像狗一樣轉過身來撕咬施予者。但他們大錯特錯了……當然,人們談論很多關於教育百姓的事情,但僅僅教他們讀書識字是不夠的。並非所有人都有足夠的意願和時間去深入文學,百姓也不會想到這樣做,因為他們認為所有的知識和智慧都已在教會教義中說盡了。百姓常常把閱讀看作無用的消遣,甚至是有害的。但這一切都源於受過教育的階層沒有完全真誠地表現自己,也沒有承認事情的真相……我們剛才談到教會。那裡需要徹底的淨化和改革,不僅是機構本身,最重要的是教義。目前的教會教義並非比煙草煙霧更接近基督教的生命精神。這在《聖經》中非常清楚,你們當然也知道……芬蘭人民的精神生活幾乎是枯竭的,它被從表面驅逐,只留在心中和思想中,而人民正等待著他們的解放者……當然,工人運動帶來了很多好處,很多很多,但它缺少一樣東西:精神上的偉大。」 埃羅明白了。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著,他幾乎想跪倒在老爹面前。「您怎麼如此有智慧!」他驚呼道。「我哪有什麼智慧,我只是學會了思考。我見過這樣那樣的事情,也讀過一些書。」 「是的,這正是我一直想問的:您一定讀了很多書吧?」 「是讀過一些東西。我也有書。」 埃羅快速環視房間,卻沒看到一本書。老爹注意到了,說:「我沒把它們擺出來。它們在我的箱子裡。」他點了點頭,指向那個他們剛才坐過的、裝飾著鐵條的老舊箱子。埃羅對那件古老的家具產生了某種敬意。「您一定有很多書吧?」他問道。「或許想看看?」 埃羅當然想看,老爹從抽屜裡取出鑰匙,打開箱子的掛鎖,然後掀開蓋子。「它們就在這裡。」埃羅彎腰看著寶箱,老爹則直挺挺地站在一旁,抽著煙斗。箱子裡確實有很多書,都整齊擺放著。埃羅貪婪地一個接一個地看著書名,興奮地驚呼:「但您幾乎擁有了所有芬蘭文學作品!」老爹笑了笑,回答說:「如果我的錢夠的話,我當然會有。為了這些書,我可得勒緊褲帶。」 「您還有這麼多小說!」 「我最喜歡那些。黛娃林塔(Päivärinta)是我的啟蒙者……就像許多其他人一樣。」老爹嚴肅地說道。「哦,是嗎?」埃羅好奇地問,「但在我看來,您的思想與黛娃林塔不同……他——怎麼說呢——他尊敬受過教育的階層,就是那樣的……」 「我不是嗎?我當然尊敬知識,無論它在哪裡,但您或許是指,黛娃林塔在例如教會教義方面沒有說清楚嗎?」 「是的,我正是在說這個—— ——請讀《沃爾馬里》(Volmari),您就會明白。那個故事彷彿一個巨大的問題,問的是上帝是誰。」 「哦,我還沒讀過那本。」 「是的。但我承認,」老爹說,「米娜·康特(Minna Canth)說得更清楚。她是一位敏銳的女性,直言不諱地說出真相。」 「佃農老爹,芬蘭最聰明、最深思的作家的崇拜者!」埃羅腦海中不禁閃過這個對比,儘管這樣的想法對他來說是如此陌生。他拿起一本書,從箱中取出,讀到《米娜·康特:苦難的孩子們》。他翻開封面,看到內頁邊緣用熟練的筆跡寫著一個名字:「韋伊諾·洪卡馬(Väinö Honkamaa)。1888年。」 「那是您的名字嗎?那您就是真正古老的智慧瓦伊納莫寧(Väinämöinen)……但佃農屋的名字是霍里塞瓦(Hölisevä)?」 「佃農屋的名字,是的。我出生在北博滕省庫薩莫教區L村的洪卡馬基(Honkamäki)佃農屋。」 「然後您就這樣來到南方了?」 「是啊,就是這樣。」 埃羅又看了看書。卡勒瓦拉(Kalevala)的封面內頁,在所有者名字下方寫著:「聽從那棵你安身立命之樹的智慧。」他不知為何突然想到要問:「或許您自己也寫作?」 「以前也塗鴉過一些東西……一文不值。」 「有出版過嗎?」 「報紙上發過幾段。」 「報紙上?我現在這裡沒看到任何報紙啊?」 「年紀大了,就不怎麼看了……新聞也變得無聊了。」埃羅笑了笑,從蹲姿站了起來。箱蓋砰地一聲關上,然後上鎖。鑰匙放進了抽屜。「您的一生一定很多采多姿吧?」埃羅問道,他們彷彿不約而同地又坐回原位。「也沒那麼多采多姿,大致來說非常簡單。但人總會與他人接觸,那時就會學習,即使是通過體驗。」 「請您跟我講講您的人生故事。您是如何在離故鄉那麼遠的地方定居下來的?」 「嗯,這就是那個故事。」老爹說著,敲了敲他的煙斗。他沉思片刻,將煙斗放進口袋,然後繼續說:「我們有三個孩子,兩個姐妹和我,我是老大。父親是一個富裕農家的佃農,只要他與母親在世,生活還算過得去,因為父母都是勤勞簡樸的人。雖然嘴裡沒什麼油水,但也從不缺乾淨的麵包,除非遇到嚴重的霜凍。我們耕耘土地,開墾田野,霍卡馬基周圍漸漸出現了肥沃的田地。一切本來會很順利,如果父親沒有突然生病的話。不知怎麼回事,他在春天著涼了——那一年冬末異常嚴酷——然後臥床不起。這並非唯一的打擊,我們幸福的家庭還遭遇了其他不幸。一天,地主來了,宣布他需要那塊佃農的土地,打算從父親手中收回。無論如何懇求都無濟於事,因為沒有書面契約……或許地主看上了我們美麗的田地……父親的病就這樣惡化了,聖靈降臨節那天,他便被埋葬了。但母親無法承受,她原本就因操勞過度而身體虛弱。不到一週,她也去世了。我們三個孩子,我和姐妹們,就這樣無依無靠地悲傷著……」老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開始講述:「那麼,那些舊事就不提了……那時我十六歲,本可以好好經營佃農屋,撫養我的姐妹們。十五歲的麗娜本可以做家務。但那又有何用呢,當我們不得不離開,拋下我們親愛的家……接下來的冬天非常艱難。麗娜去了某戶人家當女傭,我則去了另一戶人家當幫工,但只有九歲的瑪麗(Mari)還不能工作,她被送到我們以前的地主那裡當寄養童,在那裡她受到惡劣而殘酷的對待。對我來說,除了其他悲傷之外,看到和聽到這些事是如此痛苦,我卻無能為力,於是我開始憎恨那個地方和那裡的人,渴望離開那個地區……」老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秋天,我拿到了牧師的證明,離開了我的出生地,開始往海邊走。我對自己的意圖不太確定,就這樣留在了奧盧(Oulu)附近的一個教區,在一個富裕的人家找到了一份差事。不幸的是,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她卻背叛了我,寧願成為奧盧一位紳士的情婦。那個地方的生活也變得索然無味。當時聽說國家在東南部有工程,我就這樣來到了維堡(Viipuri)附近,參與塞馬運河(Saimaa Canal)的挖掘工作。在那裡待了幾年後,東方戰爭爆發了,英國艦隊來到芬蘭海岸騷擾。我也被普遍的戰爭熱情所感染,自願加入了正規軍,參與了幾場小規模的海岸戰鬥。我有一個好朋友是我的戰友,他有一次在一次小衝突中受了致命傷,就這樣去世了。我一直守在他床邊,直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他說了很多美麗的話,並把一枚戒指放在我手上。『你拿著這個,』他說,『這是我從我的小女孩那裡得到的。她現在獨自一人在世上,在赫爾辛基當女僕。娶她,我會在墓後祝福你。』他就這樣一字一句地說完,然後去世了。戰爭結束後我去了赫爾辛基,見到了那個女孩,告訴她已故未婚夫的遺言。她只是哭泣,什麼也沒說。但我已經對她產生了好感。我決定等待,直到她的悲傷平息,然後回到維堡繼續國家工程。運河建成後,我回到安娜(Anna)身邊求婚。她同意了。我們倆都有點積蓄,舉行了婚禮,我又得到了國家工程——當時鐵路正在建設中——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地生活著。孩子們也出生了,我心中開始盤算著自己的家。然後,用在鐵路上賺的錢,買下了這個霍里塞瓦佃農屋……這就是我的人生。」 「而那個安娜,就是您現在的妻子嗎?」 「是的。」老佃農平靜、真誠,幾乎是枯燥地講述著。他只是陳述事實,埃羅的想像則為其增添了應有的情感。埃羅被這簡樸生命故事的美麗所吸引,但他渴望一點:老人能多談談他內心的掙扎。懷著這個念頭,他開口道:「您的人生中發生過許多奇特的事件……」 老爹明白了,立刻回應了埃羅的想法:「總會有些,但讓一個人成長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他從經歷中學到的教訓。人只有在自己思考時才會成長。」 「請您跟我講講您精神上的經歷吧。」埃羅熱切地請求。老人笑了笑,說:「我們平民百姓,在理解力方面,比受過教育的人發展得慢得多:年輕時,我還什麼都不懂。但當我開始思考時,我便一直思考。而且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事情。我看過人們,有好有壞,但卻沒見過上帝。我不理解生命,不理解現狀。我看到周圍邪惡滋長,邪惡常常獲勝。我看過戰爭、謀殺、欺騙。我看過靈魂的痛苦,也親身經歷過。我問:為什麼?為了什麼?我找不到答案……」 「但最終您找到了?」 「答案來了,當上帝來臨時。」 「那是?」老爹探究地看著埃羅,卻又帶著溫和。「你自己也知道。」他說,「這並不是什麼新的真理。人的內心有惡的根源,但也有善的根源。上帝就是那善,而在善中就有生命。」 「正是,正是!」埃羅低聲證實,他的靈魂因喜悅而顫抖。人的靈魂如同被雲層遮蔽的天空。若激情狂風或悲傷颶風將雲層撕裂,它便會顯露出來,但唯有當愛的太陽將雲層化為淚水時,它才光芒萬丈,而當知識的星辰在心靈平靜的冬夜閃爍時,它的深邃便會映入眼簾。在這位佃農老者和年輕人之間的對話中,所有阻隔靈魂的雲層漸漸消散,他們體驗到了一種罕見的完全相互理解的幸福。老者半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這地球被交到了人類手中,他應該讓它變得更美麗、更幸福。當我明白這一點時,我也曾想做點什麼。我曾想做,全心全意。但那是不被允許的。我沒有那樣的能力……」 「您曾想做什麼?」埃羅好奇地問道。「我曾想做您也想做的:向其他人傳播真理。」 「但是……」老爹做了個打斷的手勢。「我確實透過我的生命證明了真理,但我的靈魂燃燒著更大的渴望。那時,你這個年輕的受過教育的人,那時我有了個讓我心頭發苦的發現。我看到周圍的人,他們有知識有能力。他們為何不投入工作?為何不先尋求上帝的國度?為何有人為自己積累財富,為何有人要身居高位,有人要準備殺人?為何人生中有那麼多的忙碌?為何要修築鐵路,挖掘運河,建造華麗的教堂?難道那一個目標不是更重要嗎?……那時我這個單純的平民不明白……那是不是文明?是文明讓人們盲目,是文明奪走了他們的道德活力嗎?」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邪惡的根源很深。」他的臉色陰沉下來。他低下頭,嘆了口氣。埃羅如同被迷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他整個靈魂都在呼喊:您是我的朋友和老師,您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理解我,您就是我一生所尋找的人。我想要擁抱您,尊敬您,讓您明白,我想要做您不能做的事……老爹又抬起頭,說:「但我仍然希望,仍然希望。上帝終究不會背叛。人類終有一天會被救贖。」埃羅無法坐定。他站起來踱步。他全身顫抖。他突然轉向老爹,說:「我想告訴您一些關於我自己的事!」 老爹似乎一點也不驚訝。他開玩笑般平靜地說:「我一直在等您說這個。上次您來的時候,我就看出您心裡有什麼悲傷。您是猶豫不決於某個未來的行動,還是有什麼事發生了,而您不明白原因?請告訴我您的悲傷。從第一次見面,我就愛上您了。」他的話語如此溫柔,以至於埃羅靈魂中所有過度的感性都消失了。他迅速平靜下來,坐回原位。「我其實已經不再悲傷了。」他說,「但您猜對了。因為我曾經悲傷過,悲傷會留下痕跡。」然後他開始講述。他講述了自己的童年,講述了他在大學的失望,以及他與姑丈就貧富問題的爭論。但當他談到他的朋友們時,他的舌頭才彷彿解開了束縛。他對自己的回憶充滿熱情,講述了復甦盟約(Resurget)以及他們「變得善良」的決定,以及他如何願為之獻出生命,只求亞爾諾、圖奧莫和哈里永不背離他們的決定。當他談到那件事——那件事將亞爾諾、圖奧莫和他帶入新生活,卻讓哈里脫離了他們的圈子——他的聲音低沉下來,臉上露出悲傷的表情。此後,一切都只剩下悲傷和無聊。男孩們在新生活中並不快樂。他們拋棄了他,拋棄了他們共同的追求,他們逃回了世俗的懷抱……此外,他還為自己的書感到悲傷,但那份悲傷現在已幸福地結束了…… 「但我還是不太理解我的朋友們。他們為什麼拋棄我?難道我沒有向他們展示真理嗎?難道我不夠愛他們嗎?難道我沒有在一切事上樹立榜樣嗎?……但是,唉,難道您不認為,如果我們有一個小小的共同農場,可以在那裡進行體力勞動,難道您不認為,他們那時會真正認識真理嗎?」老爹以極大的專注和同情心傾聽著。埃羅一直感覺自己被理解。他講完後,兩人默默地坐著。老爹似乎在沉思。終於,他開口說道:「您的故事很奇特……嗯……事情總是按照被允許的方式發生……我不相信您的小木屋或農場計畫。您的朋友不會從中學會認識真理。每個人都必須走自己的路……如果他們敢於相信上帝,他們就會自願投入體力勞動……去某戶人家當幫工……」 「是的,是的,我沒有在所有事情上樹立榜樣。」埃羅心頭沉重地說,「我沒有。我應該是第一個去從事體力勞動的人。」 「為什麼?人並不是被設定為任何人的老師。」 「不是老師,而是指路人,自己走在前頭。」 「的確,但樹立榜樣不應該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真理。人不能想:『我走在前頭,好讓別人跟上。』人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或救贖者。唯有真理才能解放。人應該想:『我走,因為真理在召喚。』他不需要考慮別人,因為只有當真理召喚他,他傾聽它的聲音時,真理才會透過他召喚其他人……您明白嗎?」 「您的意思是,真理當時沒有召喚我去從事體力勞動嗎?」 「當時沒有……它召喚您去做另一份工作。您那時甚至無法相信您應該成為一名幫工。您全心全意地相信,您當時的任務是寫作……」 埃羅驚訝了。老爹的話為他整個生命投下了新的光芒。「那麼我的朋友呢?」他輕聲問,「他們為何放棄了我們追求美好的努力?」 「不要這樣問。」老者回答道,「您的靈魂現在問的是:他們為什麼拋棄了我?」埃羅感到臉紅。佃農繼續說:「當您不再為自己尋求他們時,他們就會回到您的身邊。」 「什麼?……您認為呢?……」 「在那之前不會。」 「那麼您相信他們會回到真理身邊嗎?」 「我深信不疑。」 「我也相信,因為他們已經理解了美好,不是嗎?」 「從您的故事來看,他們已經理解了,否則他們就不會墮落。」 「您給了我希望!」 「人一旦理解了美好,就不可能完全忘記它。他會短暫地墮落,會跌倒,會被蒙蔽,但這一切都只是為了美好的勝利……您要相信命運,事奉您的上帝,做真理的靈魂在您的良心中吩咐您做的一切……為這個國家行善……您的朋友也正在為他們各自的使命做準備……」 但埃羅心中燃起一種奇特的喜悅,光明充滿了他的靈魂。……現在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告別了那些人,獨自走在森林裡。但森林卻像一座殿堂。高大的松樹像聖殿的柱子,茂密的樹枝和樹葉像拱頂。風的呼嘯是神聖的音樂。「如果我能將我的心從胸中掏出,放在祭壇上獻給人民。如果我能哭泣,直到變得智慧而善良,然後將戰勝一切的溫柔笑容帶入人民的心中!」
夏天過去了,秋天來臨。雨水連綿,狂風大作。天空灰濛濛的,帶著棕灰色調。在許多人看來,生命開始變得冷清、枯萎……但埃羅的精神卻昂揚起來。校訂書稿及其他準備工作順利完成,兩週前,他的書終於出版了,現在,它以白色的封面在書店櫥窗中閃耀。《青年人的沉思》這個書名以大寫字母標示,下方則以小字寫著「Z. 著」。埃羅部分出於本意,部分聽從出版商的建議,使用了他的舊筆名。書桌旁放著幾本贈閱本,他已經寄給了姑丈、朋友們和老韋伊諾。首都的報紙還未評論這本書,而鄉村報紙埃羅也沒看到。但從私人管道他聽說,這本書引起了關注,人們熱情地閱讀。甚至圖奧莫也寄來了一封信,感謝他並說他「很喜歡第二部分」。埃羅現在焦急地等待著大報會說些什麼。他不敢奢望讚美,但即使是攻擊也好。那至少能讓書傳播開來,讓他的思想……他感到自己異常振奮,但絕望也時不時襲來。然而,他總能將其驅散,他的精神不斷高漲。門被敲響了。「請進!」同時,埃羅跳進大廳看是誰來了:那是下午,他沒預料到會有客人。「姑母!是您,姑母!」他驚訝地喊道,喜不自禁。「您竟在這個多風的天氣裡來到這裡!」他幫她脫下披肩,親吻作為問候。「我來了,」姑母解釋道,「反正你今天也不會來我們家。誰知道我們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你的姑丈卡爾洛(Kaarlo)也抱怨你不在家。」 埃羅帶姑母坐到沙發上,問道:「那麼,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呢?」 「我猜到了。你沒讀今天的報紙嗎?」 「沒有,這裡沒報紙給我看,我也沒去房東那邊。」 「唉,唉,我的孩子,我早就猜到了。看這裡。」姑母顯然有備而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捲起來的報紙,遞給埃羅。埃羅已經知道是什麼事了。他的手顫抖著。「在第二頁。讀吧。」埃羅打開報紙。他的目光磁鐵般地立刻停留在那個普通的標題上:「文學」,但下面閃耀著:「青年人的沉思,Z. 著」等等。埃羅讀了第一行:「筆名Z.對我們的讀者來說可能並不陌生。去年春天,它偶爾出現在某些文章下方,並非毫無引人注目之處。這位作家是誰?他用如此大膽的語言說話?大家猜測著,同樣的問題現在再次以更大的力度出現。『青年人的沉思』是一部奇特的著作……」讀到這裡,埃羅因激動而臉色蒼白。血液很快又湧上臉頰,但心臟跳得如此劇烈,世界在他眼前一片漆黑。儘管埃羅讀完了評論,他對接下來的事情仍一無所知。他鼓足勇氣,臉紅到耳根地重新開始閱讀。這次,他明白了。那是讚美,那的確是讚美。是如此重要的讚美,以至於成千上萬的人都在讀它。毫無疑問。「你讀完了嗎?」姑母期待地問道。報紙從埃羅手中滑落。他的眼睛閃爍著火焰,他驚呼:「但現在我的書將傳播到成千上萬的家庭,它的思想將在成千上萬人的靈魂中播下種子!」 隨後他無法自制,跪倒在姑母面前,將頭埋在她懷裡,像個孩子般抽泣著。姑母也只能撫摸著他寵兒的頭髮,輕聲低語:「唉,我的孩子,唉,我的孩子。」當抽泣聲停歇後,埃羅開始說話,起初輕柔、悅耳,隨後聲音漸強,抬起頭:「唉,上帝多麼愛世人啊。姑母,您無法想像祂有多愛。祂的愛像浩瀚的海洋,像無垠的蒼穹,人類的思想無法理解。根本沒有饒恕的問題,因為沒有什麼是需要饒恕的。人越是悲慘、越是軟弱,上帝的愛就越大。上帝向我們乞求原諒,是的,上帝向我們乞求原諒。因為祂用雙手托舉著我們,如同母親托舉著她的孩子,祂願意為我們承受一切……」 姑母哭了。她將埃羅那金色的頭顱,那可愛青年的頭顱,緊緊地擁在懷裡。埃羅說:「姑母,您心中那是什麼音樂啊?那就像愛的豎琴。」片刻之後,他輕輕地,抬起頭:「您對我來說就像母親,一直都是。」姑母哭得更厲害了。但埃羅閉上眼睛,做了一個夢。那是一個金色的夢。那個夢就像夏日清晨的鳥兒歌唱,像白天耀眼的光芒,像一個饒恕的人眼中閃爍的愛。那個夢是關於未來的。但它預示著真實嗎?誰知道呢?誰知道未來的懷抱中,隱藏著多少悲傷和多少覺醒呢?
一場清新的雨已過,傍晚寧靜。路上的水窪中倒映著藍天和柔軟潔白的浮雲。道路右側的休耕地濕潤黝黑,而左側的田野卻散發著肥沃黑麥的甜美芬芳。田埂上的青草顯得翠綠而年輕,其上還閃爍著雨珠。埃羅心想:「就像一個孩子,哭泣後立刻微笑。淚珠滑過臉頰,另一滴掛在睫毛上,眼睛因淚水仍濕潤而閃閃發光,但喜悅已經回來了,嘴巴微笑著,臉龐煥發光彩……就像我,又重新找到了內心的平靜。」一個年輕人走在田間小路上。他步伐穩健,身材中等,五官精緻友善。他毫不做作的氣質,透露出他內心有多麼幸福。他身上有著悲傷和內心掙扎的痕跡,但同時也散發著勝利的自由、平靜和超自然的風采。他不自覺地輕聲哼唱,唇邊掛著微笑。「世界現在多麼美麗,生活多麼和諧!那片田野散發著多麼美妙的香氣,我真想擁抱整個宇宙……飛吧,飛吧,你這雲朵的怨恨,飛得遠遠的,告訴大家我有多麼幸福。」從田野後方的屋子傳來晚餐鈴聲,迴盪在傍晚的寂靜中。時而寬廣,彷彿近在耳畔,時而緊縮,漸行漸遠:鏗鏘、鏗鏘、鏗鏘、鏗鏘……「是麗娜在拉鈴繩。我認得她那熟練的動作。」 ……鏗鏘、鏗鏘!……鈴聲停了,但那熟悉的聲音仍在聆聽者的耳邊迴響片刻。那鈴聲如召喚般向我而來:你身在何處,為何遲遲不歸,疲憊的英雄,快來用餐歇息……是的,我急忙趕去晚餐,去我的花草旁。羅蘭(狗)也還沒吃東西……「是米爾扎(Mirza)!你怎麼跑來這裡喝雨水?家裡沒有更好的水嗎——還是你只是想我了?」被這樣稱呼的米爾扎,是一隻小巧、雪白的鴿子,牠小心翼翼地站在水窪邊緣,將喙伸入水中,顯然津津有味地品嚐著。一聽到熟悉的聲音,牠便停止了飲水,抬起小小的頭,用一隻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來者。「米爾扎,米爾扎!」年輕人停下腳步,伸出掌心。鴿子彷彿因喜悅而振翅,立刻飛到朋友手上。「看,有什麼甜美的故事要說呢?你一整天都沒影兒,在田野和森林裡飛來飛去——你這白鴿,去哪兒了?難道你那不安的靈魂驅使你離開同伴,去外面闖蕩?……現在你正踏上歸途,夜幕降臨,又餓又渴……但當你在空中盤旋時發現了我,便降落到路上等我,我竟毫無察覺……是這樣嗎?」 「咕,咕……」牠叫著。米爾扎轉身、彎腰、鼓起羽毛脖子,用自己的語言回應著。「我的白翅膀,我的米爾扎。」年輕人溫柔地說,用另一隻手撫摸著鴿子的翅膀,「難道你也有這樣一顆跳動的心,總是想體驗新事物,想知道新知識……早上飛往異鄉,晚上回家……吃飯。可憐的小傢伙,我們不僅生來要在空中翱翔,也要在地上爬行……現在——回家吃飯。飛吧,米爾扎!」鳥兒聽話地飛向空中,直奔剛才傳來晚餐鈴聲的方向。年輕人也繼續前行,從田間小路走向大路,再沿著大路走向他的家。房子的院子裡有幾個孩子在玩耍,門廊上站著一位年輕的母親。「晚上好,晚上好!」雙方互相問候,孩子們跑進來人的懷裡,妻子問道:「埃羅怎麼這麼晚?自從早上出門後,我就沒見他回來。」 「我去了『啟發之杉』,麗娜想必也猜到了……我聽說南方又開始戰爭了,我就去那裡思考和祈禱。」 「是的,是的。」年輕的母親輕聲說,看著朋友的眼睛。他們彼此理解。「埃羅-亞涅和安娜,你們也要成為這樣的人,為和平的國度祈禱和工作。」他說著,喚孩子們到身邊。但年輕人繼續前行,繞過房子,走進了森林。他從那裡來到湖邊的一個小半島,那裡是他的家。
這就是他自己的小木屋。客廳裡有壁爐,客廳後面是書房,那是他工作最神聖的地方,從窗戶望出去,藍色的湖泊盡收眼底。羅蘭向他問好:「你好,羅蘭,你好,你這個老夥伴,現在只要我拍拍你的頭就行了——還是應該握握你的爪子?好吧,那晚上好……你肯定餓瘦了,也想我了……還是沒有?啊哈,你是不是去麗娜那裡蹭飯了?」 「唉,你連幫我提水都做不到。我得去泉水那裡打水。但你這只空水桶,羅蘭兄弟。好了,來吧。」桶就在牙齒之間,尾巴搖晃著。「現在用水瓢舀水進桶裡……嘩啦……噓噓。看,水多麼清澈,多麼美味。真想嘗一口……噓,現在桶滿了。我們回去吧……」 「看這樣。把酒精爐從架子上拿下來,把泉水倒進鍋裡,點燃藍色的火焰……一、二、水就燒開了,茶也準備好了……但首先要把茶葉從罐子裡放進茶壺裡,這樣,然後等水燒開……」 「我能為你這個大塊頭找到什麼晚餐呢?櫥櫃裡有一大塊麵包,一點點黃油調味,還有冰水解渴,這樣孩子們的晚餐,許多窮人連這個都沒有……」 「今天下雨了,今天不需要澆花澆菜了。看,整個花園看起來多麼滿足。我得打開窗戶,讓繡線菊的香味飄進屋裡……多麼美好,多麼美好……」 「但我差點忘了我的鴿子……牠也在等晚餐,豌豆和麵包屑。嗯,米爾扎的盒子裡還有一些……米爾扎,米爾扎,咕,咕,咕,到窗台上來,快來吃飯……看,這樣!味道真好。」 「但那邊山坡上松樹間走來的是誰?是我的眼睛看錯了,還是……?」 「啊,水開了!……我得趕快蓋上蓋子,讓火熄滅……然後回到窗邊……」 「什麼,世界在我眼前旋轉,所以我看反了,還是他們三個都來了……?」 「天父啊!是親愛的亞爾諾、高貴的圖奧莫、還有黑髮閃亮眼睛的哈里——我所有的老朋友!」 「出去,出去,去迎接他們!」埃羅盡可能快地衝到大門口。他們三個都在那裡走著。「你好,你好,你好,你好!」埃羅想一次擁抱他們所有人。他向他們伸出兩隻溫暖的手。所有人的眼睛都含著淚水。「你還記得我們嗎?」「還記得!……噢,你們何曾遠離我的思緒?……」「這是你的家嗎?」 「這是,這是……我們一起夢想的家。」 「這真是一個小小的天堂。花園盛開,空氣中充滿芬芳……」 「而且你們看,朋友們,它的位置多麼好。在湖邊的半島尖端……你們有沒有看到我的白船在岸邊的灌木叢中若隱若現?……」「看見了……」 「……而且來這裡的道路也他媽的迷人。道路先穿過陰涼的雲杉林和松樹林——然後當你走到邊緣時,湖面閃耀著光芒,這個小小的田園詩般的地方突然呈現在你面前……埃羅,你真是選對地方了。」 「但我們進屋吧。你們肯定還沒吃晚飯吧?反正我還沒吃。」 「那你在這樣一個繆斯女神的巢穴裡有什麼好招待的呢?我還以為這裡連飯都不用吃呢……」 「你這個圖奧莫小壞蛋……我們還沒那麼可怕的『理想主義者』呢……是不是,羅蘭?你看,連這位老爺都這麼胖……好吧,老熟人,你不認識嗎?」 「這小子還活著呢!你好,羅蘭。」 「他認識……握握爪子……每個都握。」 「他確實認識。」 「好了,現在進來吧。我的茶水已經準備好一半了。」 「唉,埃羅,哈哈哈,你的門沒上鎖!」 「那又怎樣,亞爾諾?它從來沒上鎖過。鎖在這兒有什麼用?這房子不會把任何旅行者拒之門外。」 「但如果小偷……?」 「小偷!有那種東西嗎?……多麼老派的城市用語啊!如果誰想從這裡拿走什麼,就拿走吧……」 「那如果他們把你的房子都搬走了呢?」 「誰搬走?不,我的好兄弟,這裡不會發生那種事。」 「這裡從來沒有小偷來過嗎?」 「現在沒有了。一開始有一次……你們讀過雨果的《悲慘世界》嗎?」 「讀過,但不是法語版。」 「好吧,你們還記得冉阿讓去主教那裡拿銀燭台那件事嗎?」 「記得。」 「這裡也發生過一次,儘管我當然沒有那樣的寶物……那可憐的人正在翻找那個櫃子,我恰好有點慌張地出現在房間門口……」 「你說:有點害怕……」 「如果你喜歡這樣說……但同時我笑了。那人也嚇了一跳,我終於開口說道:『儘管拿吧,如果你想拿什麼。你餓了嗎?』那可憐的人於是哭了起來,說他從沒偷過東西,但因為太餓了……『好客人,』我說,『不要談論偷竊……那樣一個醜陋、錯誤的詞……我們把家裡所有的食物都拿出來,吃個飽吧。』然後我們就成了好朋友……」 「那是白天還是晚上?」 「是冬天的晚上。」 「然後那個客人被招待過後,就走了,回到寒冷、漆黑的夜晚?」 「你在開玩笑嗎,圖奧莫?你沒看到這客廳裡有兩張床嗎?」 「真的啊!一張在一個角落,另一張在另一個角落。簡直就是新娘床啊!」 「不不,另一張床是給過夜的客人用的。那個『小偷』就睡在那裡。」 「哦,他睡了啊。」 「你這裡經常有過夜的客人嗎?這個地方有點偏僻啊?」 「是有啊……」 「亞爾諾,你怎麼敢問這種問題。這棟房子可是全國聞名的!」 「請原諒。」 「別開玩笑了,快來看看書房……」 「哇,真漂亮。你的書,沿著牆壁排列的老舊書本,還有窗邊你那張熟悉的工作桌,以及湖景……那邊還有小提琴……這裡真是個宜人的地方。工作,應該也順利吧?」 「總是慢慢來。」 「埃羅以前也一樣順利啊!」 「是的,但這才是真正的——我找不到詞了。」 「真正的歌謠,整個房間,或者說:抒情詩?」 「差不多吧……至少一個陰沉的悲觀主義思想家在這裡是待不下去的。」 「我們在這裡思考很多。」埃羅笑了笑,「但我們還是回客廳吧,看看有沒有什麼吃的。」 「啊,對,我們該吃飯了。」 「飢餓感在這樣一個鳥巢裡真是遙遠。」 「別胡說八道。你待上一天就知道了。」 「但聽著,埃羅,我們現在認真點。我們是不是打算今晚在這裡過夜?」 「當然不是?如果有人同意睡地板或長凳,那就有足夠的床給兩個人。」 「那主人自己呢?」 「我站在平衡的一邊。」 「那可不行,我們不能把主人趕下床……」 「把這份擔憂留給我吧。現在休息吧。唉,鍋裡的水都涼了。得重新燒。」 「你身兼房主和女主人,感覺有點獨特……你真的不打算結婚嗎?你會變成老光棍的——你想想,如果有個可愛的女孩……」 「別胡說八道。我這裡缺什麼呢?」 「愛啊!」 「愛嗎?愛嗎?我不理解你們。愛就住在我的心裡。」 「那麼,你該把愛施予誰呢!」 「但我有我的工作,有我的花園,有羅蘭,有米爾扎,有這個小木屋,所有的花,樺樹,雲杉,天空,整個世界!還有所有來這裡的客人,窮人和富人,以及沃雷拉(Vuorela)的姑母、亞涅和麗娜,還有老韋伊諾和安娜老媽,還有小埃羅-亞涅和安娜,還有……還有你們在這裡!我缺少愛誰嗎?」 此後,眾人沉默不語。客人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埃羅將餐具和食物擺上桌。食物不多,但有麵包、黃油、蘿蔔、酪乳和茶。一切都非常整潔乾淨——而且美味,亞爾諾、圖奧莫和哈里吃起來時都發現了。用餐時,亞爾諾問道:「埃羅,你打算永遠留在這裡嗎?」 「至少我還不知道我要去哪裡。」 「如果你回到我們身邊呢?」 「回到你們身邊?」 「是的,回城裡。」 「我在那裡能做什麼呢?」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圖奧莫輕聲回答:「你會是我們的老師。」 「你們的老師!我嗎?但圖奧莫你可是碩士、公務員和詩人,哈里是博士,亞爾諾也將成為著名的美文作家。」 「胡說八道。你當然知道我們是什麼意思……我們厭倦了生活。」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你的存在。」 「我們厭倦了生活。」埃羅差點哭了。「我聽到了什麼?」他說,「你們年輕、健康、強壯……卻……卻厭倦了生活。」 「是的,這就是現代。就是那種脾氣暴躁,你知道的,抑鬱症,神經質。」 「把這一切都扔掉!你們的話語中有絲毫真實嗎?」 「一切都是真實的,一切。」 「世界需要靈魂的醫生,它需要你……但不僅是你的書,更是你的存在。」 「你必須來影響這個世界。」 「我的朋友們,世界不需要我,你們也不需要。世界需要它自己,你們也一樣。那個『自己』是誰?那是上帝,是我們可以事奉的對象。你們渴望的,是你們可以事奉、崇拜、敬仰的對象……」 「你說得對。我們渴望那個。而且那不是女人。我們已經體驗過了。」 「那麼現在,你們認為那會是我嗎!」 「嗯。」 「給我們一個理想!」 「在我們的血脈中創造新的生命。」 「你們為什麼缺少理想?為什麼缺少你們可以愛的人?……你們有整個民族啊。」 「民族!……他們要求什麼?麵包、田地、女人……」「還有點酒。」 「還有點酒。」 「你們這麼說嗎?你們根本不了解人民。一點也不。就像你們不了解自己的心一樣。人民,就是你們的心……你們認為人只是大腦和神經嗎?你們認為人類就是——那些受過教育的人嗎?受過教育的人是人民的大腦,但人民是心。記住,生命來自於心。」 「這有什麼意義?」 「你們必須學會認識自己民族的精神。那時你們也會認識自己……民族精神不是國家精神。國家精神是我是一個芬蘭人,而不是德國人。同樣,個人感覺是我就是埃羅,而不是圖奧莫。但民族精神是人類精神。我不僅僅是微不足道的埃羅,我是一個永恆的靈魂,是人類,來自上帝,與所有人都是兄弟。民族精神也是一個永恆的、來自上帝的共同意識,它將我們連結在一起,使我們成為兄弟,並與其他民族平等……你們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你們的民族。因為知道這些有何意義:我就是圖奧莫,我是一個芬蘭人!這些所有人都知道!……但要知道同樣的事情,我是一個靈魂,我是一個芬蘭民族精神的孩子——要知道那是什麼!——而且我的任務是以我獨特的方式,以芬蘭民族精神的方式,去彰顯上帝的真理……」「如果我們知道並相信這些,那又會怎樣呢?」「那時就會創造出新的文化。」 「新的文化?」「是的,那是所有國家的人民都在等待和渴望的,也是他們所有人都必須創造的,每個人以自己的方式。」「噢,幸福的逐夢者,你!」 他們驚呼著,想知道他是否真的相信並為此而活。「是的,但我的生命中每時每刻都有幸福……除了為邪惡而悲傷時……因為我的知識和意識中有上帝,那個我們以前稱之為理想的……他就是活生生的真實。」他們怎麼才能達到這種信念呢?「跟隨真理的聲音。回到城裡,建立一個強大的盟約,讓復甦盟約重新活躍起來,下定決心為真理奮戰到底!」 「什麼真理?」「為了所有真實之事。或者換句話說:對抗不義。你們並非盲目。承認在你們自己的生命中什麼是錯誤的,承認在人類的共同生活中什麼是錯誤的——噢,那總是存在的……」「是的,是的……」「也許你是對的……」「也許你是。」「埃羅,埃羅,你還喜歡我們嗎?」「我已經說過了,我愛整個世界,而且……更愛你們。」 「你讓我們心軟……那份古老的愛,那份古老的……」「過來讓我抱抱,亞爾諾。現在我感覺我又贏回了你們。」
現在他們都在沃雷拉(Vuorela)了。所有家人都坐在院子裡,長輩們坐在鞦韆上,年輕人坐在草地上。埃羅的姑母抱著小安娜,她也穿著像農婦一樣,安娜老媽撫摸著身旁站著的小埃羅-亞涅的捲髮,麗娜坐在草地上,而亞涅,像以前愛他的未婚妻一樣愛他的妻子,在一天勞累後躺在地上,頭枕在麗娜柔軟的膝上。另一組是亞爾諾、圖奧莫、哈里和埃羅,還有一組是雇農和女僕。夕陽西下。老韋伊諾,比以前更加蒼老,坐在長凳上,用他的手杖在沙地上畫著。他開始說話:「聽啊,所有的人民,聽這位老人講述生命。」所有人都靠近了。老人說:「『伊甸的福樂是人類的居所,各式各樣的活物被賜予人類,為其帶來歡樂和幫助。』『其森林中雲杉低語,其深處松樹呼嘯。其湖泊清澈如藍天閃耀,其急流奔騰於瀑布。然而在山谷中,肥沃的田野閃爍,伊甸的花園可愛如友人的愛。』『但為何人類靈魂中會滋生憂鬱,為何他們的靈魂渴望應許之地?因為誘惑的毒蛇蒙蔽了他們的雙眼。』『每一個降生於世的人類心中,都棲息著智慧之光。那是上帝的聲音,也是人類共同的經驗。』『但每個人心中都被毒蛇所噬,牠嘶嘶作響:幸福將屬於你,所有知識也將屬於你。』『血液在人類的血管中沸騰,他渴望的應許之地在他眼中閃爍著紅金色的光芒。』『那時智慧低語:不要聽從誘惑的毒蛇,那些經歷都已經過去了。相信我,幸福和真理都將屬於你。』『但毒蛇卻嘲笑並誘惑道:你難道不渴望知識嗎?你難道不想經歷你父親所經歷的一切嗎?』『於是人類墮落並經歷,光明化為黑暗。』『你看,歡樂的伊甸也成了悲傷的洞穴,勞苦、逆境和沉重的工作現在壓得人喘不過氣。兄弟不幫助兄弟,只有鬥爭的狂熱。』『因此每個人都渴望離開,夢想中的幸福之地在召喚,因為他們看不見真正的伊甸……』『但智慧嘆息:何時才能到那一天,人類的眼睛會睜開?何時才能到那時,他們敢於相信我,並明白他們現在已經擁有所有的幸福和真理?何時?』『因為所有的受造物都在嘆息和等待,等待上帝的兒子們顯現於世。』」夕陽西下。但埃羅抬頭說:「那一天會到來,它終會到來。逃遁的太陽終將復甦(Resurget sol fugiens)……亞爾諾、圖奧莫、哈里,現在我告訴你們:留在這裡,將我的小屋視為你們的家,在這裡學會愛,在這裡靜默地學會愛,在這裡學會純潔……我堅強,我有力量,我強大。我將走向世界。我將從村莊到村莊,從城市到城市,向人們講述那無言的愛,那只在行動中顯現的愛。這是我將要做的事,你們留在這裡。這是我將要做的事,因為我想追隨那個說『跟隨我!』且是世上最偉大的人的腳步。」夕陽的餘暉閃耀著金色的光芒。
給親愛的共創者的腦力激盪
開頭問題:
結尾問題: